汉学基础讲解 15

第三讲：观物取象的符号生成：汉字的创造（二）壹原始思维、原始艺术与汉字创造艺术是有意味的符号体系，从线条艺术的角度来探索汉字的发生发展是有意义的尝试。从线条艺术的角度来研究汉字的发生，离不开对原始思维的研究。法国社会学家列维-布留尔把原始人的思维叫做“原逻辑思维”，“原逻辑思维很不喜欢分析”，“原逻辑思维本质上是综合的思维”。这种思维分不清主观和客观，“原始人把自己的一切印象都当作真实，他几乎从来不产生怀疑”，“当原始人梦见自己在行动着、旅行着、与处在远方或者已故的人们交谈着，他是相信做梦时灵魂真的离开了身体，去到他在梦中看见自己所在的那个地方”。因此，列维-布留尔引波威尔少校的话说：“客观的东西和主观的东西的混淆，乃是不文明人思想中的极大混乱。”正是这种不分主客观的混乱的思维，使得原始人毫不怀疑地把臆想出来的含义或“因果关系”当成真实而加以确认，根据臆想建立起人与自然之间的各种相应关系。因此，当原始人由于某种冲动而描摹下他们所熟悉的对象时，便很自然地赋予他们的“作品”以实际的魔力，如画一支箭射中野牛，他们就相信他们的狩猎将会取得成功。这是原始宗教意识在线条艺术中的体现。这样，线条与意义之间的关系就被确立起来，一定符号代表一定意义的观念就得以确立。史前人长期对事物外在形式的关注培养了原始人对具体形象的敏锐感觉和成熟的表象思维能力。这一点跟文明人的童年也许是很相近的。黑格尔就曾说过，“表面形象”是儿童和民族的童年期的一种共同爱好。澳洲土人能在矮草地上、硬土地上，甚至在石头上发现足印，并且按照足印的形状、走向和彼此间的距离，分辨出各部族的人的足迹，而且分辨出是男是女。在新墨西哥的特瓦印第安人，很注意事物之间的细微区别，“他们给该地区的每一种针叶树都取一个名字，尽管各种树木之间的区别微不可辨”。正是由于原始人对具体形象有着敏锐的感觉，有成熟的表象思维能力，能够很准确地抓住对象的特征。早期岩画如法国尼奥洞中的野牛，寥寥几笔就形神俱现。象形字都是对有形可象的事物的描绘，与原始形象思维和对具体事物进行描摹的线条艺术的关系尤为密切。没有充分发达的形象思维和线条艺术的长期积累，象形字的产生是缺乏主观和客观的基础的。虽然象形字作为一类文字，它的产生有赖于抽象思维的发展，但它的最直接的主观条件仍是形象思维的发达。从线条艺术的产生到文字符号的产生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历程。法国、西班牙等地洞穴中的岩画已经是水平较高的岩画了，但还没有材料能证明物件记事和符号记事比这更早。文字符号之所以晚于线条艺术产生，从人类思维发展历史的角度来考察，是由于文字符号——作为有条有理地记事和交际的手段——必须随着人类抽象思维的发达、逻辑推理能力的提高才有可能最终完成。而史前人“对形象的感知、把握能力与其逻辑思维能力处于一种很不平衡的状态：对形象的感受能力大大超过了抽象思维能力；对具体事物的兴趣显然胜过了对抽象概念的理解；给某些现象附加上所谓的‘因果关系’的能力，比用逻辑推理去解释某一现象的能力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南非的一个土著霍屯督人，知道把一个玻璃珠放到一枚铜币旁边，再将另一个玻璃珠放到另一枚铜币旁边，如此接二连三地排列下去而获得玻璃珠多还是铜币多的答案：假如放完了珠子而剩下一些铜币，他就知道他的铜币比珠子多，反之，珠子就比铜币多，如果两者相同，他就知道他的铜币和珠子数是相等的。但抽象的算术，霍屯督人却只能数到三。澳大利亚或巴西北部的土人，能记住道路中最微小的细节，能够把感性印象中的最小细节按其出现顺序正确再现，却不能数出多于二或三的数。只要是抽象的推理，不管是多么简单，稍稍费点脑筋，就会惹得他们讨厌。

柯斯文《原始文化史纲》：“落后的部落中间，数学的发展是特别落后的……在最落后的部落中间，由于它们（他们）没有什么可以计数，从而无须计数，所以计数和数目也就当然处于萌芽状态。这些部落从事计数时，往往只能到三为止，三以上的数目，就都用‘多’字表示了。”文明人的童年在思维方面也有大致相同的情形。要儿童接受抽象的道理显然比较困难，比如教儿童记数，抽象的说明他们就不容易接受，而用手指、苹果或其他具体事物进行类比，则会收到比较令人满意的效果。儿童心理学家认为，人的感知活动从出生到一岁就开始了，而具体智力运算即逻辑的开端要到七至十一二岁，抽象思维能力的发展大大迟于形象感受能力的发展。从原始艺术风格来看，法国、西班牙等地早期的岩画风格基本上是写实的，形象逼真，而晚于此时的地中海周围的卡比新文化（CapsienCulture）类型，则明显具有抽象化、程序化的风格。这种转变是多方面的原因促成的，但早期以形象思维为主导，后来则抽象思维逐渐发生了作用，应该是这种转变的思维方式方面的原因。抽象思维在线条艺术中的“抽象”作用对文字符号的最终形成具有重要意义。因为抽象思维对线条艺术的渗透使线条包蕴了更为丰富复杂的“意味”，我国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线条艺术，如西安半坡的人面图案，抽象意味十足，它显然不是对人面的如实描绘，它是由各种图案组成的，其意义至今尚未十分明了，就是抽象排列组合的结果。使线条包蕴更为丰富的“意味”，对于用线条符号来表情达意这一手段的产生无疑是一个必要的基础和前提。同时，抽象思维在文字形成的最后关头也起着重要作用。观点：在某字产生以前，语言中关于这个字所代表的词的义项都略已具备，造字时只是选择便于造字的义项进行造字。对语言中相同相关义项的排列、归纳和造字时如何选择最佳造字方案，没有抽象思维的能力是办不到的。《说文解字•叙》：“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知分理之可相别异”就是一种抽象思维。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能对“鸟兽蹄迒之迹”进行抽象概括、分门别类使之发生质的变化而形成文字。总之，在原始思维中，原始形象思维和原始抽象思维曾经有过一个极不平衡的阶段，原始艺术曾以不同的风格体现了这两种思维方式。文字符号，离不开形象思维的发达和线条艺术的成熟，但它的最终形成，则以抽象思维的成熟为其主观条件。可以看出，直到文字符号真正产生为止，原始思维、原始艺术和文字符号三者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总而言之，文字是原始思维、原始艺术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原始思维的发展是文字产生的心理基础，原始艺术的成熟是文字产生的凭借手段；没有思维的发展就想不出也造不出文字符号，没有线条艺术的手段，文字符号也就无所凭依。关于指事字和象形字的先后问题：许慎在《说文解字•叙》中把指事字排在象形字之前，后代不少人也认为指事字先于象形字，其理由主要是指事字较简单。郭沫若：“指事先于象形也就是随意刻划先于图画。”另一种意见认为象形字先于指事字，理由是指事字较抽象，不能比很形象的象形字早。班固在《汉书•艺文志》里，郑众在《周礼•保氏》注中，都把“象形”列为第一位。从原始思维和文字创造的关系进行考察，这两种说法都过分绝对。我们已经知道，原始人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曾经有过一个极不平衡的阶段，形象思维早于抽象思维成熟。仅从这一阶段出发，认为象形字先于指事字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问题是，在这个抽象思维还未成熟的时候，是不可能产生文字的，不管是象形字还是指事字。我们已指出，文字的最终形成离不开思维发展的程度，特别与抽象思维成熟与否有关。象形字先于指事字的看法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而认为指事字先于象形字的人则把人类思维在最初阶段的发展程序搞颠倒了。指事字看似简单但很抽象，它们必然是抽象思维较发达时的产物，所以指事字不能早于象形字。总之，从总体上看，说指事字先于象形字和说象形字先于指事字一样都没有考虑文字的产生和人类思维的关系而失之偏颇。在无法对文字产生时的具体情形作精确调查的情况下，根据原始思维和文字创造的关系而认为象形字和指事字大致同时产生是比较客观的、谨慎的，它们都是早期原始文字，不必强分先后，也难以分出先后。贰多元因素构建的汉字体系汉字的产生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正如华夏文化是多民族文化融合而成的一样，汉字的产生也是多元因素共同促成的。单元起源论的明显缺点是解释了一种现象就无法解释另一种现象，于是就不得不借助迷信和神话，在平常的历史现象中添加许多神灵的光环。旧谈“仓颉四目”，“生而见鸟迹，知著书”，说他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有了超自然的神性，似乎一切问题均可迎刃而解。不可否认这种解释所表现出来的丰富想象力，具有审美价值，但其科学价值甚低，在理论领域不能不说是最大的缺陷。实际上单元起源论不仅没有使汉字起源、发展的缘由得到揭示，反而使这一问题更加神秘。既然汉字的起源不是单元的现象，那么探讨汉字的起源就需要多元的思维。现代考古学、民俗学、语言学、文献学等学科的发展，为探讨汉字起源提供了许多新的科学的证据，给汉字起源的研究打开了新的思路，从多方面、多角度来探讨汉字起源成为必然趋势。多元起源论必然取代单元起源论，这是科学发展的大势所趋，汉字起源这一神秘问题或将赖此得以逐步解决。从原始记事方法中去探讨汉字的起源，是多元起源论的一个重要方面。原始记事方法主要包括实物记事、契刻记事和图画记事。实物记事虽然与文字的距离还很远，但已孕育了不少造字的基本原则。比如用动物的头或尾代表整个动物的，这是一种以部分代表全体的表形法。甲骨文中画一牛头表示牛，画一羊头表示羊，就是这种表形法的运用。实物记事中又有属于表意法的，如用鸡毛和火炭相结合表示“火急”，汉字造字法中的会意法也有类于此。实物记事中还有属于表音法的，如古代南诏送唐王朝的礼品中有“当归”，就是谐音表示“应当归附”之意。汉字中的假借法可能也受到这种实物记事法的启迪。结绳与汉字数字十的倍数可能有联系。契刻记事在典籍中屡见记载。如《老子》：“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列子•说符》：“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战国策•齐策》记冯谖为孟尝君赴薛收债，载“券契而行”。《隋书•突阙传》说，突阙“无文字，刻木为契”。可见契刻也是先民普遍应用的记事方法，而契刻符号就是某些数目字、指事字的先驱。考古发现的陶器上的刻画符号与汉字的萌芽关系密切，正说明了这种情况。图画记事，已是大家公认的汉字起源的一个主要因素，考古发现的象形符号和图形族徽都与汉字起源有密切关系。甲骨文、金文中有许多字形象逼真，与图画几无区别，显然也是从图画简化而来的。对一些表面上看来似乎与汉字起源关系不大，或者带有一些神话色彩的汉字起源学说，如果加以客观辩证的分析，吸收其合理的内核，也可以与原始记事方法一起共同丰富多元起源论。比如“八卦说”虽然与汉字起源关系不大，但从八卦符号的“观物取象”中，也不难理解先民在创造汉字时观物取象的思维过程。富有神话色彩的“仓颉造字”说，如果剔除其中的迷信因素，使之恢复到历史的真相中去，对我们探索汉字的起源也有一些有益的启示。比如仓颉“视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正是“观物取象”的思维模式。又如“天雨粟，鬼夜哭”之说，反映了汉字的产生对文明进程所带来的巨大影响，也说明了文字的“追虚捕微”的功能和作用。此外，汉字的创造还可以与原始思维、原始艺术联系起来考察。在文字符号真正形成之前，原始思维、原始艺术与文字符号三者关系非常密切。文字是原始思维、原始艺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原始思维的发展是文字产生的心理基础，原始艺术的成熟是文字产生的外在手段；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