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古风》（其一）再探讨

1、李白?古风?其一再讨论【内容提要】李白?古风?其一历来受到文学史家和诗论家的重视。本文认为:此诗主要不是论诗，而是论政，重点在论政治与诗歌乃至整个文化的关系。李白的志向不仅是做诗人，更重要的是做政治家。他所谓“我志在删述，并不是要学孔子删诗，而是要想效法孔子写一部?春秋?，总结历代政治的得失，以此流传千古。就诗论而言，此诗与李白其他作品中表达的文学思想，尤其是与其创作理论有矛盾。李白并不全盘否认六朝诗歌，所谓“清真也不是指诗歌风格而言。李白?古风?其一历来受到文学史家的注意。关于它的内容，前人和时贤已有精辟的解释，但仍存在不少疑问，有必要进一步研究讨论。欲对这首诗作出正确的诠释，必须从字句的训

2、诂入手，对其中的一些关键字句获得深化的而不是泛泛的理解，进而联络李白的思想、志趣及其诗歌的风格，才能把握全诗的主旨。下面仿效俞平伯先生那篇文章的写法，试对李白?古风?其一逐句作一笺释。“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大雅，或以为指代全部?诗经?，恐非。此专指大雅而言，也可以说兼指“颂，李白?古风?其三十五“大雅思文王，颂声久崩沦，以“大雅与“颂声对举，互文见义，可为佐证。至于变风变雅，当然不包括在内。李白并不是笼统地推崇?诗经?及其文学传统，而是特别标举大雅，推崇那种表达统一帝国恢宏气象的“正声。“久不作的“作是“兴的意思，不是说?大雅?那样的诗久已无人写了，而是说“大雅之风早已衰微了，这是外表的意

3、思。“大雅久不作的深层意思，是感慨盛世不再:由于盛世不再，所以很久以来没有听到过当时那种气象恢宏的盛世之音了。“吾衰竟谁陈这个“吾字指谁而言?是李白自指呢，还是指孔子即转述孔子的话?假如是李白自指，那么他要“陈的终究是什么?王琦释曰:“太白自叹吾之年力已衰，竟无能陈其诗于朝廷之上也。俞平伯先生力驳此说，认为应依唐汝询?唐诗解?卷三，此“吾指孔子:“吾衰谁陈，只是说孔子老了，吾道不行。俞说是也，然犹有未荆?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李白所谓“吾衰显然是用?论语?中现成的话语。“谁陈，意谓向谁陈述，联络?论语?可知:“竟谁陈其实就是“不复梦见周公的另一种说法，表达了理想幻灭

4、、落寞孤独、世无知音之慨。然而李白写此诗时理想尚未幻灭，诗中“群才属休明、“希圣如有立可证，“吾衰显然不是李白自指。从全诗的脉络来看，此句上承“大雅久不作，下接“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讲的都是春秋战国之间的事，其主语也应该是孔子，而不应该突然插入自己。“吾衰竟谁陈一句意谓孔子因盛世衰微而深感寂寞。“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王琦注引?诗大序?:“?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不切。或曰“王风代指十五国风，亦不切。“王风者，专指十五国风中的“王风而言。西周幽王被弑，平王东迁洛邑，“于是王室之尊与诸侯无异，其诗不能复雅，故贬之，谓之王国之变风。“王风委蔓草，外表的意思是说王风委弃于蔓草之中，与各

5、诸侯国风等同了，深层的含义那么是感慨周朝中央统一政权衰落，降而与各诸侯国等同，形成战国纷争的场面。那么，“多荆榛是不是形容战国时代诗坛的情况呢?不是，不是指诗歌创作之荒芜，而是指政治场面之混乱丛杂。这样，下面两句“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才接得上。再说，战国时代有屈原这样的大诗人，就不能说多“荆榛;而战国时代除了屈原以外，又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诗人，也不能说“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这两句显然是讲战国时代的政治局势。班固?答宾戏?:“于是七雄阚，分裂诸夏，龙战虎争。11陶渊明?饮酒?其二十:“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12李白?山人劝酒?诗中“称是秦时避世人的山人在自述中也称“各守兔鹿志，耻随

6、龙虎争。李白?桃源?诗亦有“昔日狂秦事可嗟，直驱鸡犬入桃花之句。诸例皆可资佐证。“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这两句是讲战国时代的诗歌。?史记屈原列传?:“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13萧统?文选序?:“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匪从流，臣进逆耳，深思远虑，遂放湘南。骚人之文，自兹而作。14关于骚人的哀怨之音，李白在别的诗里也曾讲到，?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昨夜秋声阊阖来，洞庭木落骚人哀。考察文学史，正声与哀怨之音确实是此起彼伏。每当衰乱之世，雅正之音、浑成之象便消歇沉沦，而哀怨之声遂亦兴起。李白对屈原其人其诗称颂不已，如“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江上吟?，“范蠡说句践，屈平去怀

7、王。飘飘紫霞心，漂泊忆江乡?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呜呼，屈宋长逝，无堪与言?夏日诸从弟登汝州龙兴阁序?。李白集中言及屈原者凡17处，除伪作?笑歌行?以外，都是肯定赞颂的。此二句与上四句连读，仍然是结合政治局势评论诗歌创作，要点是讲政治与诗歌的关系。“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意谓司马相如、扬雄等人激荡骚体已颓之波，变化出汉赋这种新的体裁，广为流传。班固?汉书艺文志?:“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15刘勰?文心雕龙辨骚?:“马、扬沿波而得奇16。看字面的意思，李白用了“颓波、“荡无垠

8、，似乎是批评扬马，但是仔细琢磨，未必如此，倒是肯定了他们开流之功，至于“荡无垠那是后人的事。这与班固、刘勰的说法有所不同。下面一句诗紧接着说废兴万变，意谓有废有兴，兴者应当是指汉代扬马之开流，否那么这句诗就落空了。“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意谓自大雅衰微以来，虽然废兴万变，但宪章已经沦亡了，意谓未能从根本上恢复正声。“宪章，典章制度。李白在这里是强调诗文兴废系于宪章，含有文道之兴须依赖政道之兴的意思。“自从建安来，绮丽缺乏珍此二句所言与李白对建安以来诗歌一贯的态度有矛盾。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曰:“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

9、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云:“览君荆山作，江鲍堪动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以六朝的江、鲍作为品诗之标尺而且是与“清水芙蓉一类作品比肩，那么其不薄建安以来诗歌之意很明白。他经常提到谢朓:“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我吟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曾标横浮云，下抚谢朓肩?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明发新林浦，空吟谢朓诗?新林浦阻风寄友人?，“高人屡解陈蕃榻，过客难登谢朓楼?寄崔侍御?。谢朓其人其诗，乃是李白推崇的对象。李白的创作深受南朝诗歌尤其是南朝乐府的影响，这一点更是人所共知，毋庸细论。李白何至于用“绮丽二字将建安以来的诗歌一概否

10、认?假如说李白写作此诗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一时痛快信笔写来，那也可以，但就不能当成李白一贯的文学思想。否那么似可这样解释，即此二句并非概括建安以来诗歌创作的整个相貌，其意殆为:就其绮丽这一方面而言，实乃缺乏珍也。“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垂衣，?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17又?旧唐书舆服志?载崇文馆学士校书郎杨炯奏议云:“古者太昊庖牺氏，仰以观象，俯以察法，造书契而文籍生。次有黄帝轩辕氏，长而敦敏，成而聪明，垂衣裳而天下理。18可见自古以来，圣贤帝王“垂衣而治，已成为政治清明的象征。李白这两句诗渊源有自，是在议论政治。“垂衣贵清真这一句中的“清真二字，论者皆以为指诗歌风

11、格，并举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为证诗见?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然而仔细考察，这种解释未必可信。李白之前“清真的用例，如?世说新语赏誉第八?:“山公举阮咸为吏部郎，目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宋书?卷九十三?周续之传?:“窃见处士雁门周续之，清真贞素，思学钩深。?北齐书?卷十三?赵郡王琛传附子叡传?:“叡久典朝政，清真自守，誉望日拢陈子昂?遇崔司议泰之冀侍御二使?:“惠风吹宝瑟，微月忆清真。凭轩一留醉，江海寄情人。这些用例都是指某种人格、道德或气质，而不是指诗歌的风格。在李白诗中“清真一词凡六见:“立德贵清真?南陵五松山别荀七?，“我家先翁爱清真?鸣皋歌奉饯从

12、翁清归五崖山居?，“还家守清真?留别广陵诸公?，“裴子含清真?送韩准裴政巢孔父还山?，“右军本清真?王右军?，“终然保清真?避地司空原言怀?。也都是就人格、道德或气质而言，详细地说是指未经世俗沾染的本性真情，带有黄老学说的清静无为的意味。这首诗里的“清真也不例外，不是指诗歌风格，而是指人格、道德或气质。就垂衣而治的皇帝来说，“贵清真当然就不限于个人的人格、道德，而应该扩展到国家的治理，这就带有政治的意味，意思是以清静无为到达政治的清明。“垂衣贵清真这一句里的“垂衣和“贵清真都是指政治而言，即崇尚清静无为，这样讲意思才贯穿。这句诗的主语是唐朝皇帝，详细说来就是指唐玄宗，李白称赞他垂衣而治，清静无

13、为或许是通过称赞表达一种期望。而实际上，垂衣而治一直是古代、也是唐代帝王贤臣的最高理想，例如为唐代诸帝所崇拜的唐太宗曾经屡次以之自许:“垂衣天下治，端拱车书同?重幸武功?;“恭己临四极，垂衣驭八荒?元日?。而此后的唐德宗也有这样的话:“恭己临群后，垂衣御八荒。?麟德殿宴百僚?转贴于论文联盟.ll.“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在李白看来，只有在“垂衣贵清真的政治场面之下，群才遇到休明之君，方能乘运而出，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造成一个诗歌的繁荣场面。“休明，?左传?宣公三年:“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孝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虽小，重也。19又?旧唐书音乐志?载?应圣期?:“乾坤资化

14、育，海岳共休明。20可见“休明也是一个具有美政意味的词。“运，运会，时世。“跃鳞，王彪之?登会稽刻石山诗?:“腾龙跃鳞。又?旧唐书?中虞世南、李百药、褚亮传记后的一段“史臣曰对三人的际遇评价道:“及文皇帝揭三辰而烛天下，群贤雾集，人知所奉，方得跃鳞天池，擅价春山，为一代之至宝，那么所托之势异也。21可见，“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两句，实际上说的是贤才向往盛世、渴望用世的进取之志。“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扬雄?羽猎赋?:“焕假设天星之罗。?隋书文学传序?:“气质那么理胜其词，清绮那么文过其意。可供理解上句参考。“文质相炳焕表达了李白的美学思想，“炳焕之美是与文质的交互作用分不开的。有意思的是，李

15、白在?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一诗中也用与此二句相似的话来称颂李阳冰:“吐辞又炳焕，五色罗华星。更有意思的是，李白在这首诗的开头说:“金镜霾六国，亡新乱天经。焉知高光起，自有羽翼生。萧曹安屼，耿贾摧欃枪。吾家有季父，出色圣代英。在李白看来，本身具有良才美质，方有资格担当济世之任乃至成为佐命重臣。从这一意义上讲，这两句诗所表述的美学思想，也同样具有明显的干政与入世色彩，这样在气脉上与上面的说文论政才一气贯穿。“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孝经序?:“吾志在?春秋?。“删述，专指修撰史书。注者或以为李白欲效法孔子删诗，恐非。因为篇末明言“绝笔于获麟，乃专指修史也。修?春秋?为什么说“删述呢?因为孔子修?春秋

16、?乃据鲁史记加以删约而成，?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曰:“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22又，?春秋公羊传?鲁哀公十四年:“?春秋?何以始乎隐?祖之所逮闻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何以终乎哀十四年?曰:备矣!23?史记孔子世家?:“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春秋?之义行，那么天下乱臣贼子惧焉。24可见孔子修?春秋?意在褒贬政治之得失，而李白之效法孔子，当然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删

17、诗的文人，其志向在于评判历史政治的得失。“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这两句点明“获麟，只能理解为欲效法孔子而修?春秋?。假如按胡震亨等人的说法，李白欲“删诗垂后，那么这和孔子修?春秋?又有何关涉呢?逐句笺释之后，再就全诗作一通解。纵观全篇，这首诗确实是述志之作，但是细玩李白诗中措词，其志主要并不在诗歌方面，而是在政治方面。此诗虽然讲到了诗歌的开展演变，但这只是外表文章，李白在此主要不是论诗，而是论政治，重点在于论政治与诗歌乃至整个文化的关系。李白所谓“正声的衰微，实际上是说政治局势的混乱，因为诗风的兴衰与政治得失亲密相关。这是理解全诗的关键，明白了这一点，全篇的意思才能融会贯穿。在这首诗中，李白有

18、意把自己从“群才中区分了出来:群才各以其文质炳焕，乘运跃鳞，逞其英才于诗坛，而李白自己之志却远在“群才之上。“我志在删述承接上文之“群才，显示出我不同于“群才而且超越于“群才的更大志向。这里涉及史家与诗人的分别，在古人眼中史家高于诗人，修史高于作诗。如“四部次第，“史居前，而“集为末。卢藏用?陈氏别传?记载陈子昂曾经修史，曰:“子昂恨国史芜杂，乃自汉孝武之后以迄于唐，为?后史记?。纲纪粗立，笔削未终，丁文林府君忧，其书中废。25陈子昂的情况可以作为理解李白这首时的重要参考。李白立志总结历史上政治的得失，像孔子那样写出一部?春秋?而流传千古。这或许只是诗人的一时冲动，事实上他并没有这样做，恐怕也

19、未必有才能这样做。但无论如何是表达了一种政治上的愿望，这是没有问题的。李白并不满足于做一个诗人，而要效法孔子，成为退那么激扬文字、评论历史政治之得失，进那么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政治家。李白认为诗歌的繁荣有赖于政治的清明和国运的兴盛。从这首诗看来，他对唐朝当时的政治是满意的，至少在写这首诗时是满意的，而他也正欲发奋有为，这颇像开元盛世某些士人的想法单就此诗对诗歌的评论而言，其中的一些说法和李白在其他诗中所表达的思想和态度是矛盾的。从字面看来，李白似乎只肯定雅颂之音，对此后的诗歌，包括屈原的作品，特别是建安以来的诗歌，都持否认态度。但如上所述，李白并不是这样。此诗所谓“清真二字，不是指诗歌风格而言，

20、也不能概括李白的艺术追求和李白诗歌的艺术特点，他的豪放就不是“清真所能概括的。我们虽然可用这首诗来研究李白的诗歌理论，但不可拘泥于字面，以偏概全。总之:此诗主要不是论诗，而是论政，重点在政治与诗歌乃至整个文化的关系。李白的志向不仅是做诗人，更重要的是做政治家。他所谓“我志在删述，并不是要学孔子删诗，而是想效法孔子写一部?春秋?，总结历代政治的得失，以此流传千古。俞平伯先生指出此诗是藉了文学的变迁表达政治批判的意图，这种理解是值得重视的29。注释本文用王琦注?李太白全集?本，中华书局1977年9月第1版。胡震亨评注?李杜诗通?。清顺治七年朱茂时刻本。?唐诗解?卷三。清顺治万笈堂刻本。中华书局1983年校点本。?御选唐宋诗醇?卷一。清乾隆间浙江书局重刻本。29上引俞平伯语见?文学遗产增刊?第七辑。中华书局1959年12月第1版，第10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