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化自觉、文化自信、文化包容的三种意识

论文化自觉、文化自信、文化包容的三种意识

文化自觉、文化自信和文化自我完善是时代组织的历史任务。这一任务的目标是中华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如何实现这一历史性目标,或者说,这一目标的实现何以可能,则是我们当下所必须思考的课题。笔者以为,为实现这一历史性目标,我们必须具备三种意识:文化使命意识、文化生命意识和文化承命意识。一、进行文化创新的意义文化自觉需要我们具有文化使命意识。所谓文化使命意识,是指当代的中国人尤其是文化人,要自觉意识到时代所赋予我们的、进行文化创造以复兴中华文化的历史使命。那么,如何理解这种使命意识呢?人们往往从当下社会所存在的种种问题来理解文化创造或文化建设的必要性。诚然,一个社会的文化是维系该社会正常运行的精神保障,因而,文化创造应该承担起这一责任。毫无疑问,随着中国社会的转型,社会生活的巨变,的确产生出了种种不良现象,诸如信仰丧失、道德滑坡,等等。这些问题当然是文化创造所要面对的问题,但从根本上说来,文化创造的目标却不限于此。进而,人们还可能从保障民族健康发展的立场来理解文化创造的意义。这是说,创造一种健康的适应于时代的新文化,在于它是中华民族在新时代健康发展的需要。中华民族在经受了一个多世纪的深重苦难,经过数代人饱含血泪的奋争,终于在新世纪挺立于世界的东方,展现出了民族复兴的灿烂前景,在世界舞台上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此时便不能没有一种健康的精神观念的支撑和引导。没有这样一种精神观念的支撑和引导,一个人的行为在总体上就很难是合理的,而很可能是非理性的和混乱的。同理,一个民族若没有一种适当的精神观念的支撑和引导,其行为在总体上也很难是合理的。特别是当一个民族处于发展和壮大之时,行为的合理性尤为重要。近代历史上曾经有过不少民族在发展的关键时刻,由于受某种错误精神观念的引导,陷入了非理性的疯狂状态,给其他民族和本民族都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因此,进行文化创新,建设一种健康、合理的精神文化,当是中华民族在新时代健康发展的需要。比之只关注于现实生活中的不良现象,这样一个目标诚然是更为重要的。但是,文化创新的意义还不限于此。从根本上说,当今实现文化创新的最深刻意义,在于借此历史机遇而实现中华民族文化的历史性伟大复兴,以一种新的姿态再度屹立于世界的东方。在以往数千年的历史上,中华民族曾经为人类世界创造出了一种与西方文化十分不同的独特文化。这种文化不仅滋养了中华民族的精神生命,也为这一文化圈中的其他民族提供了精神营养。但自近代以来,在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的强势攻击下,这一文化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磨难和衰落,以至于许多人为了救亡图存,不惜将之弃之如敝履,而去热情拥抱被认为能拯救民族的西方文化。但文化并非如人的衣帽鞋袜那般可以随时更换,文化是与民族的精神生命血肉相关的东西。因此,尽管西方文化已经抵达中国上百年之久,但在最深层面上,国人仍与之格格不入,仍然在苦苦地寻找那能够安顿自家心灵的精神家园。当然,我们不能重返那已经衰败的古老的精神家园,因为那已不适合于现代生活。但是,为了安顿自家心灵,我们还必须探寻一种既具有回家了的亲切感而又适合于现代生活的精神家园的可能性。这种现代精神家园无疑还不是现成的存在,因而必须通过我们的精神劳作去创造出来。这一创造若能获得成功,不仅国人飘泊已久的心灵可以得以安顿,也不仅由于中华文明自身的规模巨大而能够一举扭转近代以来东方文化的受动局面,实现东西方文化的平等,而且还能够由此而为各非西方民族树立起一种文化再生的典范,以此为实现各民族文化平等相处的和谐世界贡献力量。由此可见,当今中国的文化创造所具有的意义是何等的重大,身处这个时代的中国人所肩负的历史使命又何等的重大。为了能够实现这一历史性的伟大创举,我们必须具有一种文化创造的历史使命意识。这种使命意识之必要,还在于历史赋予我们的这一伟大使命是有时效性的。创造新的民族文化,既是我们的历史责任,也是一种历史机遇。简单地回顾一下人类精神文化的历史,便会发现,并不是每个时期都有耀眼的创造性文化出现,而是只有少数几个时期才发生了足以影响数百千年的思想创造。之所以如此,因为文化并不是人们茶余饭后闲情逸致的消遣品,而是人类对自身生活中重大根本问题的把握,是对于生活中问题的一种象征性的表达和象征性的解决。一种精神文化,特别是哲学文化,无论看起来多么超凡绝俗,多么晦涩抽象,都是深深地根植于人类现实生活的。但现实生活并非时时需要文化创造,而是只有在特定时期才有这种需要。人类生活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基本生活方式稳定的常规时期,一种是基本生活方式发生断裂或跃迁的巨变时期。在前一种情况下,既然基本生活方式大致上是稳定的,那么,人们对于生活中所遇到问题的解决也就可以沿用生活已经证明是成功的既有模式,至多也只需要作一些小的修改,而无需创立新的尚不知其效果的方式。在这种情况下,精神文化作为对于人类生活中重大根本问题的把握和反思,也就一般地处于某种常规状态,即在某种既有的范式下进行细化或对既有范式作非根本性改良。而在后一种情况下,人们的基本生活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面对这种变化,在既往生活中有效地解决问题的模式已变得不再有效,对之作非根本性的修补也无济于事,而迫切需要创造一种适应变化了的生活方式的新的解决问题的模式。在这种情况下,精神文化也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种巨变,表达这种巨变,并创造出新的象征性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这时候,文化的革命性创新时期就到来了,文化创新的历史性机遇也就到来了。但文化既然是人创造出来的,而不是自然涌现出来的,因而,如果我们没有抓住这一历史机遇,就有可能错失使民族文化再生和再度辉煌的时机。因此,我们必须具有强烈的把握这一文化创新历史机遇的使命意识。二、社会生活嬗变的条件下,文化的价值取向是人们现实生活的核心部分能够具有回家了的亲切感的精神文化,必定是与该民族的历史生命息息相关的文化,而不可能是任何一种与民族精神文化传统无关的东西。就此而言,当今中国文化的创造,便不是一种无根的凭空生造,而必定是一种对于传统精神观念的再创造或重建。一种有生命力、能够支撑和引导民族行为的文化,就构成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家园。脱离了民族历史生命的文化是不能够给予人们一种具有回家了的亲切感的,因而就不是一种精神家园。与其他文化传统相比,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之间不仅在各种显性的文化成果上,而且在内在的思维方式上,都有着最为显著的不同。这一重大不同已经日益得到中外比较文化研究者,特别是比较哲学研究者的深刻揭示。而这种不同必然导致中华民族所认同的精神家园与其他民族不同。中华民族文化的独特性,使之难以从根本上认同于西方的思维方式。因此,当今中国的文化创造能否成功,首要的关键便在于能否成功地延续民族的文化生命,使传统的精神观念在当代获得新生。但是,传统文化还有生命力吗?或者说,这样一种文化再生的可能性存在吗?这是许多人会提出的问题。这就是要考察文化再生的客观上的可能性,或者说,追问中华文化在何种意义上还具有再生的生命力。为此,我们需要把文化分为两个层面,即实用性层面和理想性层面,以考察这两个层面在社会生活发生巨变之时是否会有不同的反应方式。文化的核心内容是价值观念。一般说来,我们可以把价值理解为生活的意义。由于人类生活是由经济、政治和精神文化三大活动领域构成的,因而,生活的意义或价值也可以划分为经济、政治和精神文化三种。其中经济和政治价值是现实生活层面上的意义,而精神文化价值则是理想生活层面上的意义。生活的意义无非就是人们规范自己行为的准则。人类生活对于意义的需要又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对于现实生活意义的需要,一个则是对于理想生活意义的需要。生活意义的两个层面决定了人类价值或一般而言人类精神文化亦有两个层面,前者可被称为现实性或实用性价值或文化,后者则可被称为理想性价值或文化。前者是一种有限的、相对的生活意义,后者则是一种无限的、超越的生活意义。换言之,前者是为人们的经济、政治等现实活动提供意义,是现实活动的意义,后者则是为这种意义提供意义,是意义的意义。显然,在政治、经济和精神文化三大活动领域间的关系所构成的社会基本结构处在不同状态的情况下,两个层面的意义或文化与人们的现实活动的关系是相当不同的。因此,当现实社会生活发生巨变之时,对于三大领域或两个层面的文化的影响也必然是不同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便不能一般地、笼统地谈论一种文化再生的可能性问题,而是应当至少把两个层面分开来,分别地考察它们在社会生活巨变条件下的可能发展趋势。实用性文化是与现实经济、政治生活直接相关的文化层面,因而,现实经济、政治生活的变化对其的影响也就最为直接。既然实用性价值或文化是对于人们现实生活中行为方式的规范或意义,既然任何一种行为方式都必定有与之相匹配的规范或意义准则,则现实经济、政治生活的变化必然要求这些价值或意义准则的相应变化。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事实上,多年来,中国文化的这一层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实用性价值或文化并非人类价值或精神文化的全部,甚至也不是最为重要、最为核心的部分。实用性文化是为了应付现实经济、政治生活中的问题而创设的,是受到种种既定的外部条件制约的,因而往往不能充分地表达一个民族最为深层的价值趋向。而理想性文化则并非为了现实生活而设,它能够更为充分地表达人们的文化趣味和精神理想。就此而言,理想性文化或价值构成了人类精神文化最为核心的部分,对于一个民族而言,亦构成了该民族文化的核心部分。那么,这种文化在经济、政治生活巨变的条件下的可能趋向会如何呢?这里的关键在于它与人们现实生活的关联是否有异于实用性文化。一般而言,两个层面的生活意义与人们的现实生活之间的关联,是极为不同的。文化或价值的实质就是划界,划分人与其他存在物的界限。生活意义也就是如此这般生活的理由。在此意义上,实用性文化或价值是一种有限的理由,而理想性文化或价值则是一种终极的理由。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理想性文化并不直接规范人们的现实生活,而只能给现实生活的有限意义间接地提供一种终极意义上的规范作用。或者说,将现实生活的有限意义搭接到理想的终极意义上去,使得现实生活亦由之能具有某种超越性意义。在这种意义上,两个层面上的生活意义与现实生活的关联方式是非常不同的。在实用性文化层面上,生活意义直接就是对于现实生活的肯定或否定,是直接地、实际地关联着现实生活的规范的东西,是直接以经济、政治等现实活动为内容的。而在理想性文化层面上,生活意义作为一种终极性的理想目标,则只是间接地相关于现实生活。或者说,实用性文化层面上的生活意义是与现实生活或经济、政治活动直接捆绑在一起或实际结合在一起的话,理想性文化层面的生活意义由于其超越性而只是虚拟地与现实生活连接在一起。用康德的话来说,就是对于现实社会生活而言,实用性文化是一种建构性的原则,而理想性文化则是一种范导性或调节性原则。一种理想性价值,对于现实生活中的人们来说,它永远只是一个理念性的“应当”,而非现实性的“必须”;它只是对于人们形而上的追问的一种满足,而非对于现实生活问题的解决。既然理想性价值与现实生活之间在这种条件下只有一种虚拟的搭挂关系,那么,一个不可避免的结论就是,当现实生活发生转变时,并不必然地要求或导致理想性文化的相应变化。终极理想的超越性以及与现实生活搭挂的虚拟性,能够有效地防止现实生活层面的变化传递到理想性生活层面。也就是说,当人们的现实生活从传统转变为现代时,虽然实用性文化的相应变化是不可避免的,但理想性文化却不必然要发生同样的变化;对于一个民族而言,作为其文化核心的理想性价值是有可能保留其传统特征的。而这就意味着,一个民族的理想性文化在现实社会生活发生巨变时,仍然能够具有生命力,或者说是有可能获得再生的。当然,民族理想性文化在现实生活巨变中的保留,并不是说它能够以任何一种方式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以什么方式保留仍是需要进一步探讨的。一种文化,如果不想失去生命力,那它就必须在现实生活中起作用,发挥自身的功能。既然理想性文化的功能是为现实生活的意义或实用性文化提供终极意义,那么,在经历现实生活的巨变时,一个民族的理想性文化亦必须与转变了的实用性文化搭接起来,能够为新的实用性文化提供终极的意义支持。而这就需要对传统的理想性文化进行一种再解释工作。这样一种再解释也就是文化的“反本开新”。所谓“反本”,就是剥除一切由于种种历史的、偶然的原因而附加于文化理想之上的东西,回归到文化理想本身;而所谓“开新”,则是依据变化了的现实重新创建文化理想与实用性价值之间虚拟性的搭接、关联。在人类历史上,文化的这种“反本开新”是屡见不鲜的,可以说没有一种文化理想不经过这种“反本开新”而能够存留至今的,而这种“反本开新”之所以可能,正是由于理想性文化与现实生活搭挂的虚拟性。由于这种搭挂是非实在的、非硬性的,从而使得这种再解释的空间极其巨大,巨大到既足以给予新的实用性价值以终极意义上的支持,又能够保留传统的文化理想。通过这种“反本开新”,作为一种民族文化之核心的理想性价值或文化理想便能够适应现实生活的变化而得到保留。这也就是说,民族理想性文化的保留或再生,不仅是我们的主观愿望,而且也是一种客观的可能性。而基于这样一种客观可能性的文化自信,才能够成为一种有根据的自信。文化生命意识是对于中华民族理想性文化在现实社会生活发生巨变时仍然能够通过“反本开新”而重获生命力的理性信念。所谓文化的生命意识之为文化自信的前提,首先须将传统文化中赋予实用性文化意义的理想层面的“本根”与非“本根”的实用性层面加以区分,从而认清文化生命力之所在,而不是笼而统之地谈论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是否能够存留的问题,进而对之进行笼统的保护或攻击。由此观之,以往的文化保守主义所倡扬的“反本开新”,甚至“中体西用”,本身并没有错,其失误之处只在于未能恰当地区分文化的“本”与“末”、“体”与“用”。他们的观念在寻找文化之“本”、“体”时,往往并未真正达到作为民族文化灵魂的“本”、“体”,而往往将其“末”、“用”当成了“本”、“体”。这样一来,由于拖带或包裹了太多旧的“末”、“用”层面的东西,往往无法与现代性、实用性文化层面形成一种新的搭接关系,无法为后者提供终极价值层面的意义支撑,从而也就抑制了其生命力的展现。因而,剥离附于其上不再适用的实用性层面,而探寻和辨析民族文化生命力本源,便是我们葆有文化生命意识,从而增强文化自信的一个必要条件。三、从内容的角度而言,文化理想的存在选择了文化内部冲突的深度“承命”一词这里用来指对民族文化的天命或命运的担当。“承命”中的“命”字,可以是一般的命令,亦可指天命,所谓“顺天承命”之“命”便是。但若是天命,对人而言,也就成了命运。这样,所谓“承命”便是对于自身命运的承接、担当。而文化的承命意识便是对于民族文化命运承接、担当的意识。马克思曾指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这里所谓的文化实情是指由于现实社会生活的巨变给理想性文化层面所带来的困境。由于实用性文化与现实社会生活直接的实际搭接关系,因而现实社会生活的巨变必然会或迟或早地导致实用性文化的相应改变,而这就造成了一个文化中改变了的或正在改变中的实用性文化与传统的理想性文化之间的不适或矛盾状态。一方面,为适应现实社会生活的转型,实用性文化必须有相应的改变,不然,社会生活无以正常运行;但另一方面,民族传统的理想性文化的存留却也具有某种意义上的强制性或必然性。这是因为,一个民族的传统精神文化,它所表达的是该民族传统的终极生活理想。这种生活理想一经形成,便深深地积淀于各民族文化之中,构成该民族深层的“文化—心理结构”,具有极强的稳定性。既然这样一种生活理想为人们提供了生活的终极意义,既然这样一种生活理想的长存使人们感到它亲切得如同自身的一部分,既然任何一种可能的替代品都不能使人们感到它的亲切性,感到它是自己难分难舍的精神家园,那么,这样一种民族传统文化理想的力量便是难于抵抗的。就此而言,一种民族文化理想的保留,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必然的,具有强制性。文化的这样一种相互冲突的两个层面都要求存在权利的状况,便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文化实情。面对这样一种文化内部冲突的实情,人们至少有三种基本选择:完全顺应现实生活的变化,抛弃传统;简单地坚持传统;以某种方式将两个方面结合起来。第一种方式比较简单易行,但无法满足人们对亲切的精神家园的渴望;第二种方式更为简单,但却要以文化的两个层面的分裂为代价,在个体文化实践上亦将以精神分裂为代价;第三种方式欲将两个方面结合起来,即同时满足两个方面的要求,这种方式最为困难,最具挑战性。因为这里要做的工作是将相互冲突的两个层面综合起来,使之成为一个协调的整体。这如何可能呢?其可能性就在于前面所说的理想性文化与现实生活之间间接的、虚拟的、范导性的连接关系上。既然这种关系并非直接的、实际的、建构性的,那么,就有可能以一种方式重构理想性文化的核心理念与改变了的现实社会生活及实用性文化的连接关系。只是这种重构是一件非同小可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