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品中正制流弊

九品中正制流弊

这一制度始于魏晋。汉延康元年(220),汉魏嬗代,吏部尚书陈群主持制定新的选官任职制度。具体办法为州郡设立“中正”,负责考察本地士人,根据家世、德行和才能,定为九等(即九品),写出评语(即行状),上报朝廷作为任命官员的依据。九品中正制创立的本意,是以德、才衡量人物,别其高下,各依才德,授予相宜官职,以期达到吏治廉洁,高效行政的目的。这一新的选官制度施行之初,确实收到了较好的效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九品中正制在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运行后,其所应运而生的社会背景发生了深刻变化。九品中正制不能适应新的社会形势,渐渐显现出其深层的诸多弊端。太康五年(284),尚书左仆射刘毅上疏抨击九品中正制,列举了九品中正制“高下逐强弱,是非由爱憎”“公以为格,坐成其私”的种种弊端,建议“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之弊法”。卷四五刘毅亲历其中,所感所言当然至为真切,然时人论世,难免碍于时代所限。本文拟结合具体史例,在刘毅所论基础上试归纳解析九品中正制流弊及诸弊端形成之根源。一、期以后必须是越界中的人物任何一种行政制度,都要有配套的制衡体制,才能明确权责和义务,充分发挥正面作用而避免负面效应。九品中正制在经历短暂而卓有成效的初期运作后,由于缺乏相应的监督和约束机制,中正的权力日益膨胀,负面效应无法控制,弊端日显。首先来看中正权力之大。《文献通考》卷二八载,中正职“掌选举,每以季月,与吏部铨择可否”卷二八。在选官的整个过程中,中正和吏部是不可或缺的两个环节。中正把品评结果造册呈交吏部,由吏部依据个人品状授予相应官职。表面上看,中正似乎并不参与官职的具体授予,授予官职的权力仍由吏部行使。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在一定时期,吏部授予士人官职所依据的品状标准大致是固定下来的,特定的官职往往对应相应的品状。官位必须与品状相当,不能超出该品之外。因而在依据品状授予某人相应官职方面,吏部并无多少斟酌回旋余地。决定士人得授官职高低的权力,实际仍然掌握在给予士人品状评定的州、县中正手中。如果说汉代的乡举里选,毁誉还出于众人之论,那么九品中正,只是“寄雌黄于一人之口”卷二八。中正权力如此之大,又缺乏监督约束,长此以往,种种弊端也就不言而喻了。若想仕途通达,必须交结中正。如若得罪中正或中正身边的人,则仕途就会受到羁绊。如《晋书·刘卞传》记载,时人刘卞“入太学,试经为台四品吏。访问令写黄纸一鹿车。卞曰:‘刘卞非为人写黄纸者也!’访问知,怒,言于中正,退为尚书令史”卷三六。访问是中正的属员,刘卞只因一言开罪访问,不为中正所容,旋即受到降品降职的处分。“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己”卷四五,没有相应的约束,中正滥用职权就难以避免。二、树立侵未成年人之实际要求“中正品第并非只是一种褒贬虚名,而是和入仕途径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官位必须和品第相当,降品等于免官。”品状的高下直接关系得授官职大小,评为上品者不仅可直接授予较高的官品,而且享有荫亲的特权。西晋时期,国家施行按官品占田、荫亲、荫客制度,明确规定“官品第一至于第九,各以贵贱占田”,士人“各于品之高卑,荫其亲属。多者至九族,少者三世”。卷二六高等级品状对应优厚的待遇,自然吸引众多士人唯“品”是瞻,一时间“人人望品,求者奔竞”卷四六。为求得上品,士人无不奔走交结担任中正或与中正有关联之人。此种情形无疑给负责品评人物的中正徇私舞弊提供了温床。如幽州中正阳尼出任渔阳太守,未及到任,便“坐为中正时受乡人财货免官”卷七二。阳尼担任幽州中正,还徇私举荐其子为官。定州大中正李宣茂亦因担任中正期间,“坐受乡人财货,为御史所劾”卷四九。当日利用中正职权徇私舞弊的绝非只有李宣茂和阳尼二人。李宣茂、阳尼等人担任中正,品评人物,徇私舞弊,造成了九品选官制度的腐败,而那些通过贿赂中正获得高品、取得官职的人,更是与中正结为朋党,相与援助,更加剧了腐败的深入和延续。中正王衍品定人物,位列前茅的王澄、王敦是他的亲兄弟和从兄弟。看似举贤不避亲,然王衍所举人物究竟如何?据《晋书·王澄传》载,王澄担任建威将军、雍州刺史、荆州刺史期间,“酣宴纵诞,穷欢极娱”,“日夜纵酒,不亲庶事,虽寇戎急务,亦不以在怀”。卷四三王澄放纵无度,荒废职事,后与王敦交恶,为王敦袭杀;而王敦与从兄弟王导协助司马睿建立江东政权,“敦既得志,暴慢愈甚,四方贡献多入己府,将相岳牧悉出其门”卷九八。王敦拥兵自重,图谋叛逆,后病亡,被“发瘗出尸,焚其衣冠,跽而刑之”,首级被“悬于南桁,观者莫不称庆”。刘毅抨击中正:“或以货赂自通,或以计协登进。附枉者必达,守道者困悴。无极于身,必见割夺;有夺于己,必得其欲。”卷四五显然并非空论。三、任中立,提升才职魏晋时期,中正的设置分为州、郡两级。州中正多被称为“大中正”或“都中正”,郡中正称“小中正”或“中正”。之后除某些地方分为州、郡、县三级外,中正的设置基本还是以州、郡二级为主。各位大、小中正或在地方或在中央任职,品评人物品第只能在各自的驻地,于本职工作之余进行。此外,中正之职关乎国家选拔人才的大事,仅有经过司徒任命的高级官吏方能兼任,其人数一定极其有限。往往是一州设立一个中正,甚至有的中正兼领数州。如东晋王述任扬州刺史,“加征虏将军,进都督扬州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卫将军”,王述所任职事已经不少,还“领并、冀、幽、平四州大中正”卷七五,北魏王慧龙“领并、荆、扬三州大中正”卷四九,南朝陈散骑常侍宗元饶“领荆、雍、湘、巴、武五州大中正”卷二九。学者张旭华统计,南朝任中正者,“凡113人,其中州中正89人,郡(邑)中正24人”。即使当时全国并不统一,就南朝所辖地区、人口而言,中正人数亦远远不足。以一人之精力为众多士人评定品状,怎么完成?纵然完成了,评定的品状又如何能名副其实,恰如其分?但中正又必须完成其品评士人的职责,怎么办?只能是“采声于台府,纳毁于流言”卷二八。时人应璩评论云:“百郡立中正,九州置都士。州闾与郡县,希疏如马齿。生不相识面,何颜别义理?”卷二六五形象地揭示了中正脱离实际、品评无据的弊端。四、重重善才,以德为先按照制度来说,品评人物,选授官职,应以德、才为本,家世门第居于次。九品中正制施行之初,中正评定人物品第之后,方“考之簿世,然后授任”卷二一四,家世只是一个参考因素。但不久之后,中正品评人物之标准已经发生严重偏差,出现了不顾其品行才德,专重门第权势的风气。“庶族寒人,无寸进之路。”卷八如西晋王沈“少有俊才”,只因“出于寒素,不能随世沈浮,为时豪所抑”。卷三九因家世而无法获得高“品”,纵然德高才显,也不能任较高官职。刘毅论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暨时有之,皆曲有故。”卷四五时人段灼指出:“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当途之昆弟也。”卷四八品第评定,重家世、轻德才,使得在官员选拔方面,国家的公信力受到严重损伤。清代学者王夫之评论道:“晋宋以后,虽有英才勤劳于国,而非华族之有名誉者,谓之寒人,不得与荐绅之选。其于公天爵于天下而奖斯人以同善之道,殊相背戾,而帝王公天下之心泯矣!”卷一○五、多目同虚非常特征的产生原因之一—品评含混,混淆通才与专才九品中正制以德才衡量人物,别其高下,分为九等,各以才之所宜,授予相应官职。其选官程序设计乍看起来似乎公正合理,然而一种制度的意义,不会仅仅凭借其本身来证实其合理性,必付之于实施,在实践中方能得到真实显现。九品中正制将人才分成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再分别品第,加以“天才英博”“亮拔不群”五六一类评语。吏部根据等第和评语斟酌选授。这样的选官模式在实际运行过程中,往往造成官员的任命与升降大致遵循成型的品状标准,而缺乏灵活性。此外,人才有通才与专才之分,“通才”强调某人知识能力的通贯,不重视特定职位所要求的特殊条件和技能。“专才”则注重不同职位之间的差异对人才的特殊要求。具体到每一个人,常常是擅长特定的某一方面或某几个方面,而在其他方面未必擅长。因此,量才授职,要区分清楚某人的长处和短处,才能发挥选官制度的作用。但实际上中正在品定人物时,仅以“天才英博”“亮拔不群”一类评语品评人物才能。简单评语既混淆了通才与专才的区分,又难以使职掌授官的吏部掌握某人的具体专长,从而授予相宜的职位。这是除刘毅论“九品有八损”以外,九品中正制自身无法克服的又一弊端。九品中正制种种流弊形成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流弊根源在于其基本属性,即九品中正制本是一种“战时政策”。西晋时人李重论曰:“九品始于丧乱,军中之政,诚非经国不刊之法也。”卷四六汉延康元年(220)正月,曹操死,子曹丕嗣为魏王。这时正值三国鼎立之势,曹丕要保住其父留下的基业,急需大量人才。但由于战乱,原有的地区行政建制遭到极大破坏,为了求生,人口流动也十分频繁,使得汉代一直沿用的乡举里选的人才选拔体制由于缺乏必需的环境而不能得以施行。要解决这一矛盾,必须找到一种既适应现实政治环境又快捷易行的方法。九品中正制恰恰就是统治阶级需要的这么一种体制,能够在较短的时间内网罗统治阶级需要的大批人才。西晋卫瓘评曰:“魏氏承颠覆之运,起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为一时选用之本耳。”卷三六南朝梁沈约在《宋书·恩幸传》序中亦云:“汉末丧乱,魏武始基,军中仓促,权立九品,盖以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卷九四这些说法都明确指出了九品中正制设立初期的“战时政策”属性。这一时期的九品中正制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