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曲忆过自新思想新探

李二曲忆过自新思想新探

李二库（1627-1705）是明清时期一位为道德教育而辩护的著名思想家。他在家境极其贫寒的条件下,“不经师匠,自奋自成”,“荟萃群儒之说”,而又自有许多创新之处。他一生以“正心”、“救世”为己任,探索“修己治人,化民成俗”之方,在“有益于世教,有济于人心”方面作了一系列理论思考,且体诸身、见诸行,努力躬行实践,成为“操志高洁”的关中大儒。他提出的“悔过自新”说,尤其具有“建瓴挈纲、发朦启聩”之效,成为学者入德之门,也是二曲安身立命思想的深刻体现。正如闽中人郑重于康熙三十三年给《二曲集》作序时说:“周至李先生以理倡关中,以躬行实践为先务,自人伦日常、语默动静,无一不轨于圣贤中正之说,而犹以‘悔过自新’一语,为学者入德之门,建瓴契纲,发朦起聩。”(附录4《序跋·序》,第705页①1)我们今天有必要重温二曲的这一学说。一、克欲克,无欲其可克,复尽真理任何一种思想都不是空穴来风的,都会与先前的思想发展史有关。二曲的“悔过自新”说也不例外,他说:“古今名儒倡道救世者非一,或以‘主敬穷理’标宗,或以‘先立乎大’标宗,或以‘心之精神为圣’标宗,或以‘自然’标宗,或以‘复性’标宗,或以‘致良知’标宗,或以‘随处体认’标宗……虽各家宗旨不同,要之总不出‘悔过自新’四字,总是开人以悔过自新的门路,但不曾揭示出此四字。”(卷1《悔过自新说》,第3页)这样,“悔过自新”就从本质上一语道破了前贤心性修养的宗旨。照“悔过自新”说办,“当下便有依据,所谓心不妄用,功不杂施,丹府一粒,点铁成金也”(同上)。当然,二曲的“悔过自新”说,也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历代儒家学者所提倡的“反省内求”自我教育方法的继承与发展。首先,它继承并发展了孟子“求其放心”的思想。在孟子看来,人们天生具有仁义礼智信等优良品质,但这些善的本性,在普通人那里,早已丧失,乃至到了“违禽兽不远”的境地,这就需要进行道德修养,其方法就是“求其放心”。“放心”指的是善良品性的丧失,“求其放心”就是把丧失掉的善良本性找回来,他说:“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孟子》11·11①2)二曲的“悔过自新”说,同孟子的这一思想保持着渊源关系。他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也者,禀天地之气以成身,既得天地之理以为性,此性之量,本与天地同其大;此性之灵,本与日月合其明,本至善无恶,至粹无瑕。”(《二曲集》卷1《悔过自新说》,第2～3页)显然,这是对孟子“性善论”的深刻诠释。二曲同孟子一样,也认为人的善良本性,在普通人那里多难以保存。这是因为:“人多为气质所蔽,情欲所障,习俗所囿,时势所移,知物诱化,旋失厥初,渐剥渐蚀,迁流弗觉,以致卑鄙乖谬,甘心堕落于小人之归,甚至虽具人形,而其所为有不远于禽兽者。”(同上,第3页)这就需要通过修身,进行“刮磨洗剔”(同上),让“垢尽污去”(同上),恢复“莹体灵光”(同上),使其“自而如初矣”(同上)。其方法即是“悔过自新”,亦即“复其无过之体,归于日新之路耳”(同上,第4页)。其次,它继承并发展了朱熹“革欲复理”的思想。人所共知,朱熹曾明确主张“革尽人欲,复尽天理”。他认为,人性包括“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两个方面,“天命之性”指天生具有“仁义礼智”等善良品性,“气质之性”则是具有“饮食男女”等物质欲求,前者属于“天理”,后者属于“人欲”,这两者不能和平共处。他说:“人只有个天理人欲,此胜则彼退,彼胜则此退,无中立不进退之理。”(《朱子语类》卷13《学七·力行》,第224页②3)要使“天理”得以保存,就必须在事事中清除人欲,“凡一事便有两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乃人欲之私。须事事与剖判极处,即克治扩充功夫随事著见”(同上,第225页),因此,要想复尽天理,就必须革尽人欲。二曲在《学髓》一文中说:“学者,在慎几微之发,严理欲之辩,存理克欲,克而又克,以致于无欲之可克;存而又存,以致于无理之可存。欲理两忘,纤念不起,犹镜之照,不迎不随,夫是之谓绝学,夫是之谓大德敦化。”(《二曲集》卷2《学髓》,第19页)不难看出,以上所谓克欲克到“无欲之可克”、存理存到“无理之可存”的地步,同朱氏“革尽人欲,复尽天理”的思想是一致的。再次,它继承并发展了王阳明“致良知”的学说。“良知”本是孟子提出的一个概念,他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13·15)阳明以孟子学说为立足点,主张在“致良知”上下功夫。他把“良知”与“天理”等同起来,提出“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王阳明全集》卷2《语录二·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第45页①4),又说“良知即是天植灵根”(同上,卷3《语录三·传习录下》,第101页)、“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所同具者也”(同上,卷2《语录二·传习录中·答陆原静书》,第62～63页)。“良知”虽是人人所同具,但又不能“昏蔽于物欲”,所以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得到保存。为了恢复良知,就必须去欲,“去得人欲,便识天理”。阳明认为,“去人欲,存天理”是万事之本,“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妄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是个灵丹一粒,点铁成金”(同上,卷3《语录三·传习录下》,第93页)。李二曲的“悔过自新”说,从本质上看,就是旨在为人们找到一条恢复良知之路。他说:“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与我者尔。天之与我,德性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虽行如司马文正,才如诸葛武侯,亦不免于行不著,习不察。”(《二曲集》卷1《悔过自新说》,第8页)所以,他主张要在求取“灵原”(亦即良知)上下功夫,“人人具有此灵原,良知良能,随意而应,日用不知遂失其正……学之如何,亦惟求日用之所不知者而知之耳”(卷2《学髓》,第18页)。这实际上突出了“致良知”的必要性,同王阳明的思想是完全吻合的。需要指出的是,二曲的“悔过自新”说也吸收了佛家的思想成果。例如,他为了说明人的善良本性(良知)虽被物欲所蔽但却仍然客观地存在,便举例说:“譬如明镜蔽于尘垢,而莹体未尝不在;又如宝珠陷于浊水,未尝不存”,“皎日所以失其照者,浮云蔽之也,云开则日莹”(卷1《悔过自新说》,第3页)。这些语意,都尽于佛家。如《楞枷师资记》载:“《十地经》云众生身中有金刚佛性,犹如日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只为五阴重云覆障,众生不见。若逄智风,飘荡五阴重云灭尽,佛性圆照,焕然明净。”该书又载:“众生心性譬如宝珠没水,水浊珠掩,水清珠显。”两相对照,不难看出二曲学说中的佛学烙印。二、以公信之以公高校论关于为什么要提出“悔过自新”说,二曲认为:“予,固庸人也,懵弗知学,且孤苦颠顿,备历穷愁,于夙夜昧旦,苦究精研中,乎见得此说,若可以安身立命,苦可以自利利人,故敢揭之以公同志。”(卷1《悔过自新说》,第4页)“悔过自新”,包括“悔过”与“自新”两个方面。“悔过”,指的是“悔其前非”。此“前非”,不仅见之于外在言行也指个人内心深处的邪思妄念。“自新”,指的是自我从心灵上复归人的善良本性。“新者,复其故之谓也。譬如日之在天,夕而沉,朝而升,光体不增不减,今无异昨,故能常新。”(同上,第5页)“悔过自新”说的基本宗旨,一言以释之,“无非欲人复其无过之体,而归于日新之路耳”。“至善本性”的“自新”“悔过”的依据是儒学“人皆有过”的思想。二曲对“过”的存在进行了两个方面的论证。一方面,人禀受“天地之理”就获得了“至善至粹”的本性,但人的至善本性,因“人多为气质所蔽”(同上,第3页),“习俗所困”(同上),“时势所移”(同上),导致人之性(生而固有的至善本性)受“气质之性”的剥蚀、迁流,而成为“卑鄙乖谬”的小人,出现了种种之“过”。另一方面,他说:“昔人云:‘尧舜而知其圣,非圣也,是则尧舜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禹见囚下车而泣,是则禹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汤改过不吝,以放桀为惭德,是则汤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文王望道未见,武王儆几铭牖,周公破斧缺斨,孔子五十学易,是则文、武、周、孔并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等而上之,阳愆阴伏,旱乾水溢,即天地亦必且不见以为无过也。”(同上,第6～7页)天地有“过”,圣贤也有“过”,现实生活中的凡人岂能无“过”?现实生活中的王公贵人、愚夫愚妇,人人皆有“过”。人皆有“过”,就应力求改“过”。因此,“人皆有过”的思想是“悔过”部分的立论基础。“自新”的依据是传统儒家的“性善论”。二曲说:“人也者,禀天地之气以成身,即得天地之理以为性。此性之量,本与天地同其大;此性之灵,本与日月合其明”(同上,第2～3页),“性,吾自性也;德,吾自德也”(同上,第5页)。他还描绘了“人生本原”图,对“性善论”进行了本体性的论证。他在《学髓》中,将“人生本原”比喻为一个中空的大圆圈,又称之为“灵原”,它“无声无臭,不睹不闻。虚而灵,寂而神,量无不包,明无不烛,顺应无不咸宜”(卷2《学髓》,第18页)。这个“人生本原(灵原)”就是人的“至善本性”,也就是“自新”的境界。人性是至善的,现实生活中的人是有“过”的,因而就要通过改“过”复归人的至善本性。同时,人的至善本性也正是人改“过”所要达到的目标。所以,儒家传统的“性善论”是“自新”部分的立论根据。“悔过自新”的德育功能“悔过自新”说的立论基础是儒家的“性善论”和“人皆有过”的思想,而且,是为了“康济时艰”的。所以,曾任周至邑宰的临安人骆钟麟,在表彰二曲思想时指出:“其学以‘慎独’为宗,以‘养静’为要,以‘明体适用’为经世实义,以‘悔过自新’为作圣入门。”(卷45《历年纪略》,第564页)这一评价,实际上揭示了“悔过自新”说的德育功能是普通人从“浪子”到“圣贤”的人德之门。“悔过自新”说就是二曲设计的改“气质之性”所引起之“过”,复归人的至善本性的功夫学。怎样才能使人恢复其至善的本性呢?二曲认为必须加“刮磨洗剔”之功。他还用擦宝镜的尘土来说明这一功夫,“心也性也,其犹镜乎?镜本明而尘溷之,拂拭所以求明,非便以拂拭为明也”(卷11《东林书院会语》,第96页)。那么,怎样做这一功夫呢?二曲认为,在读书人“同志者”之中,讲究这一学说,必须在念虑上体察,如果一念不合于理,就是一种“过”,就要改“过”,使念虑端正。二曲又认为,在“未尝学问之人”之中,也要悔过自新,其要求是先检身“过”,次检“心”过。为了使人能知“过”,二曲还要求做静坐功夫。在“悔过自新”说的最后部分,二曲还列举了古今许多人通过悔以往之“过”,恢复了先天至善本性的例子,劝勉人们。他认为,不论以往有何“过”,只要“悔过自新”,就可以恢复人的善性,就能成圣、成贤。“悔过自新”的形上追求毫无疑问,“悔过自新”学说不仅是二曲学术思想的功夫学,而且亦是其本体学,是二曲哲学思想的形上追求。这一形上追求是其功夫学的根基,是“立人之基”、“立人之本”。若忽视了这一深层思想,就难以认识“悔过自新”说的真面目,更难对这一学说作出科学的评价,认识到其思想价值。究竟什么是二曲哲学思想的形上追求?解决这个问题是相当困难的。原因是二曲毕生治学是以王学为主要旨归的(当然对程朱也有倾向),并实证其学,没有标立任何新宗、新名。他在论学的过程中,随心所欲地使用性、理、心、天理、良知、太极、太虚等宋明哲学思想的基本概念,并不囿于一家之说。这些概念的运用,常常令人眼花缭乱,难以把握其学术思想的形上追求(核心)。但是,只要深入分析二曲的学术思想,就能看出二曲的哲学思想始终贯穿着其形上追求。二曲说:“……敦大原,识本体耳。诚识本体,循下学之规,由阶级而进,则收摄保任,好做功夫;做得功夫,才算本体。”(卷16《书一·答张敦庵》,第139页)又说:“况以心观心,直从‘无极而太极’而入,即本体以为功夫,此正不坠边见,不落方所。”(卷16《书一·答王天如》,第164页)还说:“先哲口口相授,止传功夫,未尝轻及本体,务使人一味刻苦,实诣力到功深,自左右逢源。”(卷16《书一·答张澹庵》,第45页)《二曲集》中类似的论述很多。由此可见,“本体”概念是二曲哲学思想的基本概念,他常简称为“体”。二曲还敢“吐人不敢吐之隐,泄人不敢泄之密’(卷1《悔过自新说》,第4页),对这一“本体”概念进行了诸多精心的刻画,如“以虚、明、寂、定为本面”、“全虚圆不测之神”、“昼夜昭莹如大圆镜”(卷2《学髓》,第20页)。“虚明寂定”是“本体”的基本特性,“虚若太空,明若秋月,寂若夜半,定若山岳”(同上,第21页)。显然,现实世界是没有这种存在的,这种存在是一种境界的存在。这一境界的存在就是二曲哲学思想的形上追求,这一形上追求就是形而上的、灵明的本体世界。“悔过自新”说使用了“性”、“理”、“新”等基本概念,其形上追求正是通过这三个基本概念体现出来的。二曲提出“悔过”的目的是“纯于理”,“苟有一念未纯于理,即是过,即当悔而去之;苟有一息稍涉于懈,即非新,即当振而起之”(卷1《悔过自新说》,第5页)。他进一步对“新”作了这样一个解释,“新者,复其故之谓也”(同上)。“新”之所以是“复其故”,原因是“新”就是人生而具有的至善本性,“人也者,禀天地之气以成身,即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上,第2页)。“新”也就是复归“天地之理”所禀赋的人的至善本性。二曲用“理”规定“过”与“新”,违背“理”就是“过”,符合“理”就是“新”,“新”又是“天地之理”所赋予人的“性”。由此可见,“新”是“自新”的、“自知”的、“常新”的、“常在”的。肯定地说,这种存在只能是一种境界存在。换言之,“悔过自新”说所要达到的“新”,“纯于理”,“复其故”,是一种境界存在,是二曲学术思想的形上哲学。这一形上追求是“悔过自新”说的灵魂。“悔过自新”说对“新”的境界的设置,使有“过”的人有了认识“过”的可能,也使有“过”并立志改“过”的人有了目标追求。也就是说,“自新”的境界既是“悔过自新”的逻辑起点,又是其逻辑的终点。人达到这个境界,就能安身立命,就能忘却现实生活的功、名、利等,就能把丧失的信仰、理想重新找回来。用二曲的语言说,人就有了“立人之基”、“立人之本”。三、“悔过自新”,则“慎独”“悔过自新”说揭示了“六经四书”的微言大义之所在。“六经四书,卷帙浩繁,其中精义,难可殚述,‘悔过自新’宁足括其微奥也。殊不知《易》著风雷之勇,《书》垂不吝之文,《诗》歌维新之什,《春秋》微显阐幽,以至于礼之所以陶,乐之所以淑,……无非欲人复其无过之体,而归于日新之路耳!”(同上,第4页)这是说,“悔过自新”最好地体现了“六经四书”的微言大义具有“括精粗,兼大小,该本末,彻始终”(同上,第7页)的功效,照“悔过自新”说去办,人们的道德水平就可以得到显著的提高。要坚持“悔过自新”,必须从方法上把握好如下几点:第一,要在“日用常行”中躬行贱履。当学生问到“自新之功当从何处着力”时,二曲答道:“最上道理,只在最下修能,不必鹜高远。说‘精微’,谈‘道学’,论‘性命’,但就日用常行、纲常伦理,极浅极近处做起。须整顿精神,中常惺惺,一动一行,并须体察。必使言无妄发,行无妄动……如是,则浩洁透脱,始可立功。”(卷6《传心录》,第45～46页)这是说,要使“悔过自新”见成效,必须在“日用常行”中努力躬行实践,切不要好高骛远,空谈道德性命之学。第二,要在起心动念处下功夫。“同志者苟留心此学,必须于起心动念处,潜体密验,苟有一念未纯于理,即是过,即当悔而去之;苟有一息未涉于懈,即非新,即当振而起之。若在未尝学问之人,亦必且先检身过,此检心过,悔其前非,断其后续。亦期至于无一念之不纯,无一息之稍懈而后已。”(同上,第5页)可见,“悔过自新”说乃是从心灵深处不断求取纯正之念的过程。这纯正之念,二曲又将它称之为“灵原”,“此天地所以与我者也。生时一物不曾来,惟是此来;死时一物不曾带去,惟是此去,故学人终日孜孜为事,此为人生第一要务”(卷2《学髓》,第17页)。二曲强调从起心动念处下功夫,无非是引导人们求取此“灵原”,亦即孟子的所谓“良知”是也。第三,要切实做到“慎独”。二曲说:“众见之过,犹易惩艾;独处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