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中死亡的悲剧性

《台北人》中死亡的悲剧性

白贤勇是台湾著名的小说家，《台湾北部》是他的杰作之一。在这部包括14个短篇的小说集中,白先勇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数百万大陆人员在台湾的流离失所的生活,展示了时代沉浮中各阶层人物的悲剧性命运。走进白先勇的小说世界,我们总是能感觉到一种悲凉的气氛,而营造这种气氛的就是作家对死亡的描写。在《台北人》中几乎每篇小说都闪过“死亡”的人物:徐壮图(《永远的尹雪艳》)、郭轸(《一把青》)、王雄(《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夫人(《思旧赋》)、华将军(《秋思》)、王孟养(《梁父吟》)、五宝(《孤恋花》)、姜青(《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钱将军(《游园惊梦》)、贾宜生(《冬夜》)、李浩然将军(《国葬》),这种意象的反复出现,不仅增强了作品的悲剧性,而且使人们对这些死亡或与死亡发生密切联系的人物的爱情、人格、生命等的毁灭受到强烈的震撼。作家缘何偏爱描写死亡呢?在我看来,这和作家的自身经历密切相连。儿时的白先勇曾“染上了二期肺病,躺在床上,跟死神搏斗”,“一病四年多,我的童年就那样与世隔绝虚度过去”(1),这在年幼的白先勇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给白先勇重大打击的还是1962年,这一年既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也是他文学创作的分水岭。因为这一年的冬天,他的母亲马佩璋去世了,这使他“心灵受到巨大无比的震撼”,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死亡,而深深感到其无可抗拒的威力”,“像母亲那样一个曾经焕发过许多光和热的生命,转瞬间,竟也烟消云散,……由此,我遂逐渐领悟到人生之大限,天命之不可强求”(2),在白先勇看来,“我母亲是个生命力很强的人,看她奋斗一辈子,最后还是失败了,败在死亡的手里。从这以后,我对人生就不再那么肯定,而且常常有一种无常感”。(3)白先勇把这种对人生无常感的体验融入创作中,通过对死亡的描写揭示他对生命的终极关怀。《台北人》诸篇紧紧抓住“人”字作文章,小说中的人物囊括了台湾社会的各个阶层:既有国民党的高级军官,又有平民社会的庸仆;既有上层社会的贵妇,又有活跃于风月场所的妓女;既有落魄的知识分子,又有商界的新秀。他们没有一个真正出生在台北,全是解放前夕随国民党逃亡到台湾去的大陆人,广而言之都属于流亡一族,因此,作家将这些人称为“台北人”是很有深意的。这些“台北人”原先在大陆时,正值青壮年时期,他们有的事业辉煌、生活优裕;有的年轻貌美、红极一时;有的早年得志、意气风发。但是,成为“台北人”后,往昔的峥嵘岁月已随“大江东去”,无情的时间流逝使他们步入中年、老年甚至已经作古。前后的反差更加深了他们对故园的依恋,对家乡的思念。曾经处于社会权利中心的那些高级军官,他们为了排解乡愁所选择的是回到过去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虚幻世界里,在回忆中暂时得到精神上的寄托和自我陶醉,聊以自慰。例如《梁父吟》中王孟养、翁朴园、仲默三人在辛亥革命中歃血为盟,发起革命,豪气冲天,但晚年的翁朴园只能以教年幼的孙子唐诗为生活寄托。事业已经过去,儿子辈的生活理念已经和他截然不同了,他也只能“在那几盆萧疏的兰花面前,背着手出了半天的神,他胸前那挂丰盛的银髯给风吹得飘扬了起来,他又想起了半个世纪以前,辛亥年间一些早已淡忘了的佚事来……”(4)《冬夜》中的余钦磊曾经在五四运动中带头火烧赵家楼,吴柱国曾领头打驻日公使。在现实中一个为了家庭的经济状况放弃了多年来痴心的拜伦研究,想到国外去教教中文混日子;一个为了保住自己在国外大学的教职一年又一年出着自认为都是空话的所谓著作。《岁除》中的赖鸣升与民国同岁,抗日战争时期他在四川当连长,他一生最辉煌的事就是参加过激动人心的台儿庄战役,但到台北后,他却沦落为荣民医院的厨房买办,连拿一点喂猪用的锅巴都会遭到斥责。离开了战场、离开了那段历史,他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只能借除夕喝酒时回忆一下当时的光辉岁月。《国葬》中的李浩然将军更是“桓桓上将。时维鹰扬。致身革命。韬略堂堂。北伐云从。帷幄疆场。同仇抗日,筹笔赞襄——”(5),但晚年却独居台湾很是寂寞。他曾经的三员大将一个已经隐居,一个病恹恹长住医院,还有一个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这些国民党的高官将军们,都曾有辉煌的过去,但晚年的寂寞、与潦倒不得不让人扼腕叹息。如果说这些国民党上层军官的悲剧命运带给我们的只是对命运无奈的感慨的话,那么下层小人物的命运就更令人深省了,因为他们逃避乡愁的方法是选择死亡。其中的代表人物是《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中的王雄和《花桥荣记》中的卢先生。王雄和卢先生自幼在湖南长大,都是受传统文化熏陶至深的“大陆土著”。他们老实本分,吃苦耐劳,所信奉的婚姻观也是从一而终,可以说骨子里沉淀着浓郁的乡土情结。但由于历史原因,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地来到台湾,于是只能把对“过去”的追寻作为生命的全部意义。卢先生一心一意等着与他少年时期恋爱过而留居大陆的罗家姑娘成亲,这种理想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并支撑着他在台北的全部生活——在工作上兢兢业业、生活上勤劳节约,对一切皆表现得任劳任怨。但表哥伪造罗姑娘的绝情信击碎他长期坚守的理想,精神支柱的坍塌使他走向堕落,在百无聊赖中,他与洗衣妇阿春“姘上了”,整日沉溺在性欲的发泄中,最后凄凉地死于“心脏麻痹”。而王雄则是一个高大憨直的湖南老兵,在家乡有他的老娘和订了亲的白白胖胖的小妹仔,到台北后他再也不能回家乡了,于是,他希望以自己的全心全意做男工扶持一对母女来找到他在家乡的熟悉的感觉,但当他觉察到丽儿的鄙夷之后,变得沉默憔悴,最终令人震惊地对喜妹施暴,之后又自杀身亡,而他惟一的希望就是尸体能漂回到他熟悉的故乡。正是这难以磨灭的乡愁,折磨着这些远离故土漂泊的人们,吞噬着他们的灵魂,带给他们悲剧的命运。白先勇擅长写女性,在他笔下的女性人物无一不光彩照人、血肉丰满。於梨华曾评价说:“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没有任何一位作家,刻画女人,能胜过他的”(6)。白先勇自己也说:“妇女是我挖不尽的宝藏”(7)。在男尊女卑的台湾社会里,女性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她们是弱者的代表,是最大的受害者,是被损害的对象,她们无法在时代的大潮与生活的洪流中主宰自己的命运,面对这个世界,她们只能迎合、只能哀叹、只能臣服,甚至饱受凌辱。这也许就是白先勇通过女性命运来增强作品悲剧性的原因吧。在《台北人》的众多女性形象中,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朱青和玉卿嫂,因为她们的悲剧往往是因感情的无依而走向死亡的。《一把青》中的朱青刚刚出现时,“是一个十八九岁颇为单瘦的黄花闺女,……头发也没有烫,抿得整整齐齐的垂在耳后。……腼腼腆腆,很有一股教人疼怜的怯态”(8)。这时候的她,清纯、羞涩、痴情,她以全部心思去爱空军飞行员郭轸,但是时代、历史、战争使她不得不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当闻知心爱丈夫的死讯时悲痛欲绝,她抱着丈夫的制服哭喊着要去寻找丈夫,最后“一头撞在一根铁电线杆上”。但到台北之后的她却变成了“一头蓬得像只大鸟窝似的头发”(9)、整日沉迷于玩牌赌博的另一番粗俗面目了。就在她的新相好小顾遭到与她原来丈夫同样的不幸时,她竟然“穿了一身粉红色的绸睡衣,捞起了裤管跷起脚,在脚趾甲上涂蔻丹,一头的发卷子也没有卸下来”(10),还在家里炖糖醋蹄子、来了人忙着凑一桌麻将。前后一对照,此时的她已经是麻木不仁,处于心死的状态了,作家并没有告诉我们朱青前后变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但我们不难想象失去感情的寄托对她的打击。在我看来,朱青的悲剧命运是与时代、社会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她起伏的命运便是时代起落的真实写照。她曾经追求过美好的生活,也曾对未来的一切充满憧憬,然而,郭轸的阵亡成为朱青生命的转折点,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战争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这中间就包括朱青深爱着的郭轸。当无情的现实将她的梦想撞得粉碎后,在这个充满无情与凄凉的社会中,她只能选择堕落。从主人公身上我们可以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时间让人变得麻木不仁、放荡不堪。另一个悲剧女性就是玉卿嫂。玉卿嫂三十多岁,爽净标致,在照顾生病的表弟庆生时,两人萌生了一段纯真的感情,于是,她死心塌地爱上了有着孱弱身体又比她小十多岁的这个男人。玉卿嫂为了他克勤克俭,把全部的积蓄都拿来给庆生养病,指望能有同他结婚的一天。但玉卿嫂对庆生的爱却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她死死盯住庆生,恨不得把他栓在裤带上,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玉卿嫂的这种几乎变态的爱让庆生感到窒息,于是他决定逃离这种痛苦的爱情,他不但出去游玩,而且还爱上了会唱戏的金燕飞,这给玉卿嫂以致命的打击。当这种蕴含了生命的全部寄托的爱化为泡影之时,玉卿嫂的人格分裂也走向了极致——由爱而生恨,她在哀告劝说无效后,终于在除夕夜,用一把尖刀,亲手杀死了自己所爱之人,自身也走向了生命的终结。这是一个女人的爱情悲剧,原本温柔善良的玉卿嫂,因为在爱情中得不到满足,进而扭曲了人性,选择了毁灭,她的悲剧是一种性格悲剧。无论是朱青还是玉卿嫂,在这些柔弱女子身上映照出的其实是这个时代、社会的投影,她们浓缩了人生的无奈与悲凉。白先勇通过]当代阅读论张炜小说创王辉作为新时期高扬“道德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精神”的小说家,张炜深受齐鲁文化影响,表现出强烈的固守传统、反现代化的思想倾向,有时被人划定在具有“保守主义”思想倾向的作家范围内。在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他用大量的小说记录了20世纪风云变幻的时代和这个时代人们五彩缤纷的生活,同时,在他不断的创作探索和实践中,创作逐步呈现出存在主义的思想,寄予了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