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当代闽粤华侨华人的根认祖与侨本溯源

论当代闽粤华侨华人的根认祖与侨本溯源

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随着中国的开放，许多华侨华人返回家乡，扎根祖先，修建寺庙，崇拜神灵，激活了现代福建、广东同胞的民间活动。一、华侨华人的“根”与“落地生根”从文化学的角度讲,所谓“寻根”主要是指人类对其祖先、族群、祖国、语言和宗教等文化结构所产生的一种眷念、追寻、崇拜的深厚感情。作为一个民族,其历史文化越是久远,其民族寻根意识也就越强烈。寻根的核心内容大致包括三个方面:其一是对民族“人文始祖”的崇拜;其二是对民族精神的追寻;其三是对民族文化发祥地的参拜。可以说,寻找自己的来源,出自何地,这大概是人的一种本性。华侨华人回祖籍地寻根早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就已开始,但那时因中国大陆的政治等因素的影响,回来参加这项活动的人数并不多。70年代末,特别是1978年以来,随着中国国门的打开,被隔绝在外多年的华侨华人,如潮水般地涌向祖籍地。在闽粤侨乡,每年都有数十万计,甚至上百万计的海外乡亲回来探亲和旅游观光。与此同时,闽粤侨乡为了把与海外乡亲中断多年的关系连接上,各级政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推出使华侨华人“不断根”、使他们有“根”可寻的政策和措施。在闽粤侨乡,华侨华人到祖籍地进行寻根活动,较早是从美洲华侨华人开始的,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特别是在1976年,美国的黑人作家阿历克斯·哈利写了一部名为《根》的长篇小说,出版后轰动了世界文坛,他因此而获得美国的“普立策”文学奖。这部小说描写了美国黑人祖先在20世纪之前受异族迫害从非洲西部被奴隶贩子掠运到美洲,后来其子孙力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自己的“根”——原来陌生的故乡。这部小说感动了许许多多的人,且很快在世界上引发了一场“寻根”活动,美洲华侨华人也是在这“寻根浪潮”中踏上回归祖籍地探亲和寻根之路的。1978年后,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其他国家或地区的华侨华人也纷纷回到祖籍地旅游和探亲寻根。据不完全统计,从1978-1988年回到广东观光旅游的华侨华人达348万人次;在福建省,仅该省的中旅集团1988年就接待华侨华人45.1万人次。寻根必然与祖先崇拜结合起来,一般来说,某个民族对其“根”的追寻是对其祖先的一种认同,但这并不是一种单纯的、简单的尊先敬祖情感,人们认同其祖先实际上是对其祖先所代表文化的认同。千百年来,这种推崇与尊敬的情感,已经形成一种文化积淀,深深植根于人们的心中,形成巨大的民族向心力。祭祀祖先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祖先崇拜自原始社会就已开始,这是从灵魂崇拜观念发展而来的。在传统上,华人深信灵魂不灭,某人如绝后而无人祭祀的话,那么他的灵魂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在阴间过着乞讨的生活,这种孤魂如来到人间便会给活着的人带来各种灾害。如果人们隆重祭祀祖先的灵魂,祖先的灵魂就会保护后代,使子孙得以兴盛。如果子孙们漠视祖宗,特别是让祖宗成了孤魂野鬼,就会受到祖宗的报应。所以,为人者,父母在世时必须力尽孝道,朝夕奉养,父母亡故则应郑重举行丧礼安葬,并立神主奉祀,依照岁时节令礼拜致祭。自唐宋时期起,闽粤地区的许多民众因经商或因社会动荡等其他原因而移居到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许多年以来,这些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华侨华人,虽然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脱离了祖籍地的社会文化脉络,有的已经历了几代和经历了从“落叶归根”到“落地生根”的过程,但他们多数在生活中仍保持着一些中华传统的文化和习俗,特别是保留了祖籍地对先人丧后处理和祭祀的做法,即保留了传统的祭祖习俗。在东南亚地区,当地的华人每逢岁时一般都是在家里进行祭祖活动,如把祖先牌位供奉在厅堂之中加以祭拜,有时也在祠堂和寺庙举行公共的祭祖活动。一般来说,华侨华人都保持着春秋二祭的习俗。每逢这个时候,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义山(坟山)或庙宇祭拜祖先。虽然在新环境的社会文化脉络下,祖先崇拜在形态和社会功能方面呈现新的特质,如“共祖”现象,即祖先或先人不仅指与祭祀者有血缘亲属关系的死者,也扩大到非血缘关系死者,然而,祖先崇拜的习俗仍成为华人挥之不去的情结,它也是凝聚家族和社群的重要途径。东南亚的许多华人,或许已经生活了5-6代,他们在语言、穿着、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等方面可能已经完全当地化了,但他们家中唯一仍然保留华人特征的可能就是摆在客厅的祖宗神位和信仰的其他神,这种“对祖先的崇拜,源于母国,但远远超过母国”。在闽粤侨乡,随着华侨华人纷纷回到祖居地探亲和寻根,侨乡拜祖祭宗成为一种时尚。美籍华人科学家潘英章博士,80年代中应邀来华讲学,临行前其父嘱托他顺途寻访祖地。可父亲只记得老家在闽南,门口有一个大池塘;并告诉他曾祖父叫捷武,是前清武举人,于一百多年前移居台湾,后来才辗转日本到美国定居的。潘博士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在闽南找遍厦门、漳州、泉州、南安等市县,最后在安溪县仅有的潘姓聚居地——西坪留山村,找到了门口有大池塘的祖宇,随后通过查阅该村族谱,终于确证其曾祖父捷武系第十四世祖,“这武举人与(弟)捷庄同往台湾”,潘博士完成了父亲的重托,如愿以偿地找到憧憬多年的祖籍地。菲律宾前总统科拉松·阿基诺夫人,通过《鸿渐美许门族谱》寻到祖根,确认其曾祖许寰戈即许玉寰,系原同安鸿渐美村人(今属福建漳州龙海),于是就任总统后访华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回祖籍地看看。1988年4月14日至16日,科拉松·阿基诺总统率领高级代表团来华访问,随行的还有她的两个女儿。抵华当天,科拉松·阿基诺即前往其祖籍地福建龙海县鸿渐村谒拜了许氏宗祠,参观了曾祖父出生的房屋,会见乡亲,向鸿渐村赠送了一套儿童游乐场设施,并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我到中国既为国事而来,又有私人原因,因为我既是我国元首,但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这个村庄的女儿。”华侨华人回故乡寻根问祖,除了到祖先的坟前祭拜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对其祖屋的修葺和重建。在闽粤侨乡,许多华侨华人对自己的祖屋十分看重,即使破烂不堪,他们仍将其视为珍宝,缺了它,就像丢了魂似的。因为,在他们看来,祖屋不仅可供其家族成员居住,也可以为其后代寻根问祖时提供一个祭拜的地方,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将其祖屋看作是“源头”,是其事业发展的根基,他们回到家乡,只是在那里呆一呆,他们似乎就能体会到与祖宗同在的感觉,可以领略过去发生的一切,可以感知祖宗的存在。一般来说,祖屋是乡村村民集中祭拜祖先的地方。在闽粤侨乡,各地对祖屋的称呼不同,有的叫“祠堂”,有的叫“祖公屋”等,其实它是一姓宗族纪念其祖先的场所,在当地乡村,凡大一点的姓氏都有祖屋。祖屋或宗祠一直是某姓宗族活动的中心,女儿出嫁要进祖屋,以证明她的纯洁;娶媳妇要进祖屋,表明其取得了族人的认同;在村庄内过世的老人也要进祖屋,以免成为孤魂野鬼,祖屋因而成为宗族的象征。1949年后,特别是在中国文革时期,这些祖屋被认为是封建残余,大都被毁掉,即使没被毁掉的也因时间久远而倒塌了。1978年后,这种祭祀祖先的禁锢逐渐被放松,民众重修祖屋的要求也获得准许。一些资料表明,闽粤侨乡许多地方乡村大姓的祖屋,都得以重建起来,重建或维修的资金大都是由其海外亲戚出资的,而修建的工程都由家乡的宗亲们进行。当修建好祖屋后,如有余下的钱都可能会成为一种基金,以留做举行祭祖仪式时所用。由于有华侨华人的资助,闽粤乡村大多数祖屋的建筑都建得相当有规模,而且越是大姓的祖屋就建得越好。在以前,祖屋的建筑大都以泥瓦、土砖做成,现在却不同了,一般都是采用烧制的青砖或红砖和水泥建成。这些祖屋,往往成为乡村一种独特的建筑物,它“是按中国传统的建筑风格建造的,屋顶覆盖的是琉璃瓦,整幢建筑包括一个宽大的祠堂和一个敞开的院落。祠堂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中间供奉的是祖宗牌位,左边供奉的是魁星公,右边供奉的是土地公。祠堂以及与之相连的院落为宗亲成员在这里举行祭拜仪式提供了宽敞的场地”。一般来说,祖屋修好了,每年便要在那里举行祭祀祖先的活动。这种活动,一般都是在春节或清明节,每逢这个时候,家乡的宗亲都会主动邀请海外乡亲回来,而海外乡亲也十分乐意接受。有关这种活动的经过,一位新加坡学者曾到侨乡福建省安溪县进行过社会调查,他亲自参加和目睹了新加坡柯氏华人在其祖籍地安溪与当地乡亲一起举行的“谢祖涓丁”祭祖活动,他这样描写道:宗教仪式和公祭活动是安溪村民生活中的大事。原先日复一日单调的工作、家务以及上学,现在有了这些定期的活动作调剂。一位村民说,“有这些活动好,它们活跃了气氛。”另外一位说,“我们的孩子对中国的文化活动有了更多的了解。”有些人说,“与过去的几十年相比,随着回村里探亲的新加坡亲戚的增多,以及他们对宗教活动的热心,我们村里已经不那么没有生气了。”他们还十分肯定地表示,“我们支持这些活动。我们会买一些香和纸去祭拜我们的祖宗和村里的神灵。”一位教师认为,“这些活动对村里发展经济也有好处。这些宗教活动需要花费人工。这间接地为我们这里的一些人创造了兼职的工作机会。”一位做买卖的人也说,“这些活动对我们做‘香火和灯油’生意的人以及对我们村里的经济来说都是好事。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我们并不相信这些宗教活动,我们也支持它们的原因。”“谢祖”的意思是“感谢祖宗”,“涓丁”的意思“传宗接代”,“丁”的意思是“后代”。联系起来说,“谢祖涓丁”就是感谢祖宗保佑子孙后代繁衍生息,也就是说,保佑宗族的延续。有一次举行这一仪式时,二十多个新加坡人前往参加,他们大多在仪式开始前几天就到了。开祖宅门并顺序安放好祖宗牌位是仪式的一项重要内容。这是在祖宅修建完工后的1988年,为了“向祖宗表示敬谢和开祖宅门”而举行的仪式。从那以后,每逢公祭和庆典,以及一年一度的节日,祖宅的门就总是开着的,一年一度的节日有春节、清明节、中元节或普渡节等等。在这些日子,祖宅总是开门迎候着人们举行公祭或单独的祭拜活动。各家各户准备几样菜,带到祖宅,供奉给他们共同的祖宗。通过参与这些活动,妇女的地位也得以显现出来,因为这些活动把妇女从她们各自的家庭小天地里引到了公共的活动场所,并使她们确认自己是宗族的“骨肉”成员。在柯氏宗族中,有12位先祖。在举行仪式的时候,这些先祖受到顶礼膜拜,祖宗牌位有一英尺高、四英寸宽,每个牌位都被饰以烫金花边,中间也用烫金写着祖宗的名字,这些牌位都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在举行仪式的前一天或者当天早晨,各家各户,特别是妇女,就开始准备传统的米糕,杀鸡宰鸭和做饭做菜。上午,男人和女人们就带着桌子和做好的饭菜到祖宅,在祖宅前一排排整齐地安放好桌子,摆上饭菜,作为献给祖宗的供品。由于人数众多,所以各家各户被分成两组,一组是早上去呈奉供品,一组是傍晚去呈奉供品。供奉给祖宗的有各种各样的米糕、鸡鸭、肉和水果等等;还要给祖宗烧香,但都是个别进行的。到了规定的时间,道士或和尚开始唱诵经文。每次大约要持续一个小时。道士或和尚念唱完了之后,各家各户开始给祖宗烧纸钱。烧完了之后,各家收拾自己的饭菜,放在一个篮子里,再带上桌子就回家了。回家后,这些饭菜就当作午饭或晚饭吃了。举行仪式的这天,还安排专人负责取放祖宗牌位,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一些人穿着传统的长袍,也有人穿着西装,其余人的穿着就随便些。祖宅里挤满了宗族中的人,但也有其他村民来看热闹。主持仪式的司仪,是一位以口才闻名的村干部,他大声宣读章程。内容有回顾柯氏宗族的发展史、表彰子孙的成就、宣扬过去的荣耀、歌颂先祖的功德,并表达希望通过重修祖宅而使宗族“香火不断”的愿望。开场白过后,进入下一项,缅怀先祖功德。当司仪念到每一位先祖的名字时,负责取放牌位的人就用双手捧着这位先祖的牌位,把它放到祭坛的前面,同时司仪开始介绍这位先祖并颂扬他的功绩。然后,执牌位者,在一位宗亲成员的搀扶下,爬上一张椅子,跪着把牌位放到安溪的护卫神清水祖师公的神像后面。执牌位者按照指令小心谨慎地安放着祖宗牌位,因为一旦牌位放到了祭坛上,就不能再调换位置了。执牌位的人告诉我,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这是一项不容易完成的任务,因为他们得爬到椅子上,前倾着身子,用双手把牌位放上去。整个仪式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完成。之后,燃放鞭炮,以增添喜庆气氛,还要为祖宗和神灵烧纸。正式的仪式结束后,各个宗亲成员,包括男女老少进入祖宅,把他们的供品献给祖宗。这一仪式吸引了众多村民前来看热闹,他们有的人进到里面去看,有的人在外面看。那些到祖宅里面看的人,会被招待一碗面条,而宗亲成员则会被招待一顿午宴。午宴之后,整个祭祖仪式就结束了,但祖宅仍会全天开放,供那些宗亲和非宗亲成员参观祭祖。这是一个让宗族成员都感到荣耀的日子……。从这位学者对在其家乡参加祭祖仪式的纪实描写中,我们可感觉到侨乡民众对这种活动是热心的,而海外乡亲的参与也得到了家乡民众的认可。许多民众认为,海外乡亲参与,既活跃了村民的文化活动,又给当地带来经济效益,何乐而不为。我们还从这些祭祖活动中发现,它也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支持和认可。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前,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在那种年代,祭祖活动被认为是一种迷信,公开的活动是绝对不可能的,有的人想搞也只能在家中偷偷地进行,但一经发现,后果是可想而知的,等候他的将是一些严厉的惩罚(如批斗会)。如今,在侨乡所进行的像祭祖这样的仪式被认为是一项有意义的文化活动。作为政府来说,对这些活动的重视是为了鼓励华侨华人资本流入当地,鼓励和支持这些文化活动,对加强华侨华人与该地区的联系有着重要意义。因为,祖屋的重建和祭祀祖先的活动,使得侨乡和华侨华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起来,许多老一辈的华侨华人,不仅自己亲身参加,有时也携其妻子儿女一同前来。在闽粤侨乡,祭祖活动如有海外乡亲参加,似乎变得更有意义。在侨乡民众及海外乡亲看来,在祖屋里祭祖,无论是海内外的宗亲都可以在这里求得祖宗的保佑和赐福。二、民间信仰多样性在闽粤侨乡,虽然有许多正统的宗教,也建立了不少著名的寺庙,但就该地区宗教的相对地位、以及对海外宗教信徒的影响力而言,这些正统的宗教远不及民间宗教信仰那样兴盛。因为这里不但是海内外众多民间宗教信徒的祖籍地,而且还是他们所信奉的宗教信仰的发源地与祖庭所在地。民间宗教信仰,是以传统的历史文化为背景,植根于民众生活之中的既古老又特殊的一种宗教文化现象。民间宗教不像正统宗教那样互不相容,除了以“寻根”、“回归”为目的谒祖进香或进香还愿外,许多民众烧香许愿、祈神庇佑注重的是神的灵验和效力,而不太在乎它们的信仰与教义上的不同。只要有用、灵验,不管哪路神灵都可以成为他们崇拜的对象,即民间宗教信仰的功利性很强,它以“灵验”为本位,追求的是“有求必应”,要解决的是家人平安、身体健康、事业顺利等等实际问题,对于所信仰的神灵,却常常有“认知上的嗳昧”。1949年以前,闽粤侨乡的民间宗教相当活跃,当地所信仰的神灵十分众多,像妈祖、观音、临水夫人、保生大帝、关帝、清水祖师、大伯公、大峰祖师、郭圣王、青山王、开漳圣王和三山国王等等,几乎每一个村落都有自己的神灵。民间宗教的庙宇分布也比较广泛,在福建莆田湄洲岛有妈祖祖庙,泉州有中国最大的天后宫和老君岩道教石刻,安溪有清水祖师庙,厦门有青礁慈济宫,广东潮阳有大峰祖师庙,梅州有三山王庙等等。在闽粤地区,为何有如此众多的民间信仰崇拜。我们认为,这主要是受当地文化的多样性决定的。从文化学来讲,文化的多样性可造就信仰的多样性。闽粤地区有闽人文化、潮人文化、客家文化、五邑文化和畲族文化等等,正是这种文化的多样性造就了闽粤人造神的多神教特点。此外,闽粤山多林密、河道出海口众多,使闽粤人的心态、语言文化、地方习俗等不易统一,也造成这种民间信仰的多样性。另外中国北方宗法性宗教本身是一种贵族宗教,它是统治者垄断祭祀上帝的权力。这种垄断,实际上为处于边缘的闽粤民间信仰提供了发展空间,因而使多种信仰成为闽粤人的思维方式。即使有一神教传入,也很难改变闽粤人的信仰思维。例如,伊斯兰教、基督教都曾在早期传入闽粤地区,但它们非但没能统一闽粤人的多神信仰,反而为多神教所消融。移居到东南亚及其他地区的闽粤籍人,他们不仅为居住地带去了闽粤的文化与习俗,还将其信仰的乡土神祇带到了移居地,并在那里建造庙宇供奉。这是因为,早期华人移民异域,大都要乘槎浮海,才能到达其目的地。当时由于科学知识的匮乏,航海技术的落后,那些漂浮在茫茫大海的人们,生死不能自主,只得寄希望于神明庇护。因而,他们往往将各种神明带到船上,最初是出于保佑他们航程安全的需要,当安全到达目的地后,便建起房屋把它供奉起来,一是出于感激神明的庇护的心情,二是因初到异地,人地生疏,为了生存需共同奋斗,而供奉同一神明可使他们团结起来。这样,便在华人居住的地方兴起了许多供奉各种神明的庙宇,而正是这些庙宇的出现,华人的许多社团,特别是一些以血缘和地缘关系为纽带的宗乡会馆及私会党等组织在此基础上得以建立起来。正如新加坡学者邱新民所指出的:“就迁民过程看,东南亚华人的帮派及宗乡社会的构成,似先从神庙入手,从先形成地缘、业缘及洪门帮会组织,从先有血缘的组织,进而有综合性、超地域、超宗教、超同业的组织”。在东南亚地区,华人所信仰的民间神明,如保生大帝、天后(即妈祖)、广泽尊王、观音、青山王、萧太傅、安溪城隍和清水祖师等,有许多是由闽粤乡土分灵传入的神祗。如晋江玉溪观音堂的香火就“随乡侨分炉至菲律宾、星州及台湾金门等地”,而被称为东南亚地区规模最大、声誉最隆的妈祖庙——新加坡的天福宫,1840年4月由福建莆田湄洲运去妈祖神像。宋旺相在其《新加坡华人百年史》中写道:“这一回的迎神行列,长达三分之一英里,可说锣鼓震天,彩旗蔽日。……天上圣母的神像被安放在一顶极端华丽的杏黄绸锻彩轿上,由一对著杏黄短袄的‘天神’卫护着,被引到岛上最宏伟的天福宫。这一回的迎神赛会,被视为向华人正式宣布:天上圣母已驾临新加坡”。除了神明或偶像从闽粤乡土带入外,庙宇的建筑形式和建筑材料也有来自故乡。如新加坡的都城隍庙,“其一切建筑形式,皆模仿中国”。由于华侨华人所信仰的神灵和所建造庙宇的式样,甚至神灵的偶像或庙宇的建筑材料都来自故乡,因此许多华侨华人对这些神灵的崇拜,自然也成了他们对家乡思念的象征,“人们嘴里呼唤着神灵的名字,心里呼唤的是自己的故乡。他们虔诚地拜倒在神灵之前,念念不忘的是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而正是这种神缘关系构成了加强他们与故乡联系的纽带。所以,早在1949年以前,移居海外的闽粤籍人,他们既在其所在地创建庙宇,供奉家乡的神灵,也捐款帮助家乡创建或修建庙宇。如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福建厦门海沧清礁供奉保生大帝的慈济宫第一次重修时,印尼八达维亚(即今雅加达)华侨甲必丹,郭天榜等人就曾捐资赞助,该宫中至今尚保留着其时所立的《巴国缘主碑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由于中国政府提倡马克思的无神论,民间宗教信仰被认为是一种迷信,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严厉批判,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它几近消亡,即使还有一些残余,至多也只是停留在人们的历史记忆之中。1978年后,在中国的许多地方,特别是农村地区,许多庙宇纷纷建立,信仰民间宗教和香客的人数也逐渐多了起来。在闽粤侨乡,许多华侨华人自改革开放以来不时返回故里寻根、探亲或投资。他们在从事这些活动的同时,对家乡的民间宗教也十分热衷。许多被毁掉的庙宇得到重新修建,民间宗教信仰活动得以恢复起来,都是由于有华侨华人的支持和帮助。我们曾到梅州、潮阳、晋江、厦门、泉州和台山等地调查,当地的许多庙宇他们都有捐赠。晋江华峰镇海宫祖庙在中国“十年动乱”期间被拆毁,但庙宇虽毁,香客仍然络绎不绝。为了适应香客朝拜的需要,1976年8月5日,该地的乡亲倡议重修,得到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台湾、香港和澳门等善信团体和信徒的响应。1994年2月,正式成立镇海宫筹建委员会,着手进行募款筹建工作。海外乡亲纷纷捐款,仅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乡亲捐款就达150万元人民币。扩建工程于1994年2月28日破土动工,1995年12月竣工,全部工程费用计达500多万元人民币,大部分为海外乡亲所捐赠。广东潮阳大峰祖师庙在80年代得以重建和对外开放,每年香客大约有10多万人。1983年,海外华人捐款30多万元参与修建该庙,随后捐款常年不断。我们曾查看《缘捐重修大祖师庙芳名录》,其中记载:1984年泰国华侨华人捐款34条,67322元;1985年泰国至善堂捐款2条,212131元;1987-1996年泰国、马来西亚及其他香客捐款1132条,498711元o由于有华侨华人的大量捐款,闽粤侨乡民间宗教信仰活动似乎比中国内地要来的浓烈些。在闽粤侨乡的许多地方,大兴土木建庙宇、迎神活动时常出现。一位学者曾对该现象进行过调查。仅福州城乡庙宇中的各类塑像就有上万尊之多。在福州城乡结合地带游神活动最流行。90年代初市郊游神队伍,少则几百人,多则上千人。有一次,群众性游神活动有数千人参加,经过福厦路时,适逢大雨,福厦路交通被迫中断。目前在乡间和偏僻地区仍有小型游神活动,一些人甚至愿意花钱争着去抬神,认为抬了神,神会给自己全家带来平安。在晋江有座石鼓庙,建于南宋。自明代开始,该庙每逢神诞节就有演戏酬傩神之举,清末要演七天七夜的木偶戏庆祝神诞。时至今日,演戏酬神之风不但未减,而是愈演愈烈。据调查,1980年至1989年,石鼓庙每年演戏20至30天;1990至1992年,每年演戏38至40天;1993年演戏52天;1994年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