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穿越”叙事中的历史虚无主义倾向批判

网络文学穿越叙事中的历史虚无主义倾向批判摘要：网络文学作为当代中国重要的文化生产与消费场域，穿越题材以其独特的叙事模式和巨大的读者群体，成为其中最具影响力的类型之一。然而，在其引人入胜的表象之下，大量穿越叙事文本潜藏着一股值得警惕的历史虚无主义倾向。本研究旨在对网络文学穿越叙事中的此种倾向进行文化批判。研究采用文学批评与叙事分析相结合的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多部具有代表性的高人气穿越小说的深度文本解读，剖析其叙事策略如何消解历史的严肃性与复杂性。研究发现，穿越叙事的历史虚无主义倾向主要通过三种机制实现：其一，以金手指为核心的个体万能论，将现代个体塑造为历史进程的唯一决定力量，从而否定了人民群众的历史主体地位与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其二，历史进程的游戏化与背景板化，将残酷复杂的历史斗争、社会变革与民众苦难，简化为供主角展现个人能力的关卡与舞台，消解了历史的厚重感与悲剧性；其三，现代价值观的普世化与殖民化，以现代的科技、制度、观念对古代社会进行降维打击，暗含着一种线性的、以现代为终点的历史进化论，剥夺了历史自身的内在逻辑与价值。本研究认为，网络穿越叙事中的历史虚无主义倾向，不仅是娱乐至上商业逻辑的产物，更深层地折射了当代社会个体对掌控感的焦虑与渴望，但其潜在的文化后果是可能侵蚀青年一代的历史意识与民族文化认同的根基。关键词：网络文学；穿越叙事；历史虚无主义；文化批判；叙事伦理一、引言自新世纪以来，网络文学以其前所未有的生产规模、传播速度与社会渗透力，已然演变为观察当代中国社会文化心态与价值变迁的一个关键棱镜。在众多异彩纷呈的类型之中，穿越叙事，即描述主人公从现代社会穿越到过去某个历史时代，并利用现代知识与观念改变历史进程的故事，始终占据着类型文学的中心位置，拥有数以亿计的读者和持续不衰的创作热潮。这种文学现象的巨大成功，固然源于其为读者提供的极致的幻想满足与爽感体验，然而，当我们将这种叙事模式置于更严肃的文化与历史视野中进行审视时，便不能不警惕其背后潜藏的深刻问题。大量穿越小说，在为读者构建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的幻想世界的同时，也在不自觉中建构并传播着一种特定的历史观。在这种历史观中，宏大而复杂的历史进程被极度简化，充满偶然与必然交织的历史规律被个体的金手指（即主角携带的超能力或现代知识）所轻易颠覆，无数历史人物沦为推动主角个人英雄史诗的工具性角色。历史，这个本应充满敬畏与审慎对待的领域，在许多穿越叙事中被降格为一个可随意涂抹、任意改造的虚拟现实沙盒。这种对历史的轻率态度、主观臆断和任意改造，与历史虚无主义的本质特征高度契合。历史虚无主义并非简单地否定历史的存在，而是通过割裂、歪曲、戏说等方式，消解历史的主流叙事、否定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解构民族历史中的英雄人物与奋斗历程，最终导致历史意识的淡漠与文化认同的迷失。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网络文学的穿越叙事，是通过何种具体的叙事策略与内在逻辑，来生产并表现出历史虚无主义倾向的？这些叙事策略如何共同作用，从而消解历史的严肃性、复杂性与客观性？对这一问题的深入探讨，其现实意义是多重的。在文化层面，它有助于我们批判性地反思大众文化在娱乐功能之外可能产生的负面意识形态效应。在教育层面，鉴于网络文学对青少年群体的巨大影响力，揭示其潜在的历史观误区，对于培养青年一代健康、科学的历史意识至关重要。本文的研究目标，便是通过对典型穿越叙事文本的深度剖析，系统性地揭示其个体万能论、历史游戏化和现代价值霸权三大核心叙事机制，并以此为基础，对其历史虚无主义倾向进行文化批判。本文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对网络文学与历史虚无主义的相关研究进行文献综述；其次阐明本研究采用的文学批评与叙事分析方法；核心部分将对上述三种叙事机制进行详细的呈现与讨论；最后进行总结与展望。二、文献综述围绕网络文学穿越叙事与历史虚无主义的研究，可以从三个相互关联的学术领域进行梳理：网络文学类型研究、历史与叙事关系研究，以及历史虚无主义批判。首先，在网络文学类型研究领域，学者们对穿越这一超级类型给予了高度关注。研究多集中于其缘起、发展脉络、亚类型划分（如历史穿越、言情穿越、技术穿越等）及其流行的社会心理动因。多数研究认为，穿越叙事的流行，根源于当代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在现实生活中的压力与无力感。穿越到过去并凭借现代知识大展宏图，为他们提供了一种极致的心理补偿与权力幻想，是一种典型的爽文模式。这些研究深刻地揭示了穿越叙事的escapism（逃避主义）本质和其作为大众文化消费品的商品属性。然而，这类研究的重点多在于解释为什么流行，其分析视角多为社会心理学或文化产业研究，对于穿越叙事在内容上所呈现出的特定历史观及其可能带来的负面文化影响，则较少进行深入的、批判性的哲学与意识形态分析。其次，在历史与叙事关系研究领域，后现代理论的引入为我们理解历史的文本性提供了重要启发。以海登·怀特为代表的叙事主义历史哲学认为，历史著作本身就是一种文学性的叙事建构，历史事实需要通过情节化、论证和意识形态蕴含等叙事策略，才能被组织成可理解的历史文本。这一理论打破了历史与小说之间的绝对壁垒，提醒我们关注一切历史书写的叙事本质。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历史可以被等同于纯粹的虚构。历史叙事的伦理要求其必须以追求历史真实为最高目标，对史料抱有敬畏，并承认历史进程的复杂性与多重动因。穿越小说的问题恰恰在于，它滥用了叙事的虚构权力，将历史彻底工具化，使其完全服务于当代人的欲望投射，从而违背了最基本的叙事伦理。现有研究虽已广泛探讨历史小说的真实与虚构问题，但专门针对网络穿越叙事这种极端虚构形态进行系统性伦理批判的研究尚不充分。最后，关于历史虚无主义的批判，在国内学术界一直是一个重要的理论与现实议题。相关研究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对历史虚无主义思潮的谱系、表现形式与社会危害进行理论辨析；二是对学术研究、影视作品、大众传媒中出现的具体历史虚无主义错误观点进行个案批判。这些研究极大地提升了社会对历史虚无主义的警惕性，并清晰地界定了其核心谬误，如否定革命历史、抹黑英雄人物、宣扬历史终结论等。然而，目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批判，其对象多为精英文化产品或直接的政治历史论述，对于网络文学这一拥有最广泛受众的、以非政治化娱乐面目出现的领域，则关注度相对不足。研究未能充分揭示，历史虚無主義是如何通过更为隐蔽、更为日常化的娱乐叙事，来渗透和影响大众，特别是青年群体的历史认知的。综上所述，现有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问题意识，但也清晰地指出了研究的空白。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将针对精英文化的历史虚无主义批判理论，系统性地应用于对大众文化核心产品——网络穿越小说的叙事分析之中。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试图弥合网络文学研究的社会心理学路径与历史虚无主义的宏大政治批判之间的鸿沟，构建一个从中观的叙事机制层面进行文化批判的分析框架。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系统性地提炼并命名了穿越叙事生产历史虚无主义倾向的三大核心机制（个体万能论、历史游戏化、现代价值霸权），并通过对这些机制的深入剖析，揭示了娱乐逻辑是如何在深层次上取消历史的客观性与严肃性，从而为理解和防范大众文化中的历史虚无主义提供一个更为具体和深入的批判视角。三、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对网络文学穿越叙事中的历史虚无主义倾向进行文化批判，其本质在于对一种文学现象进行深度的、价值导向的阐释与分析。因此，本研究确定采用一种定性的、以文本为中心的文学批评与叙事分析相结合的研究设计。此种研究方法不追求对穿越小说的全景式扫描或量化统计，而是致力于通过对具有高度代表性的典型文本进行精深解读，来揭示该类型叙事背后共通的、深层的意识形态逻辑与文化症候。本研究的整体框架是一种理论指导下的文本细读。研究首先以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和关于历史虚无主义的批判性理论为理论透镜，确立分析的基本立场与批判准绳。在此基础上，深入到具体的文学文本之中，考察这些理论问题是如何通过具体的叙事元素——如人物塑造、情节安排、世界观设定、话语方式等——得以体现和再生产的。研究旨在实现宏大理论批判与微观文本分析之间的有机结合。在研究对象的选取上，本研究采用了目的性抽样策略。为了确保所选文本的代表性与影响力，研究者在中国最大的几家网络文学平台（如起点中文网、晋江文学城等）上，根据其订阅量、推荐票数、读者评论热度以及在各类网络文学排行榜上的长期表现，选取了五部在过去十年中被公认为现象级或具有开创性意义的穿越小说作为核心分析对象。这五部作品的选择兼顾了不同的穿越亚类型（如历史争霸、科举官场、女性宅斗）和不同的历史背景（如秦汉、唐宋、明清），以期考察历史虚无主义倾向是否作为一种共通的类型基因而存在。在数据分析，即文本分析方面，本研究将遵循一个由表及里、层层递进的逻辑。第一步，进行核心叙事要素的识别与归纳。研究者将对五部小说的核心设定进行梳理，重点关注：主人公穿越前后身份的设定；其所携带的金手指（现代知识、技术、系统等）的具体内容与强度；以及小说所设定的历史背景与真实历史之间的关系。第二步，进行叙事机制的深度分析。在要素识别的基础上，研究将聚焦于本研究提出的三大核心叙事机制进行解码。针对个体万能论，将分析主人公是如何凭借金手指轻易克服一切结构性障碍，其个人意志如何凌驾于历史规律之上。针对历史游戏化，将分析小说情节是如何将复杂的历史事件（如战争、改革、宫斗）简化为主角升级打怪的副本，历史人物是如何被脸谱化、工具化的。针对现代价值霸权，将分析叙事话语是如何自然而然地预设了现代科技、制度与观念的绝对优越性，以及古代社会是如何被动、甚至欣喜地接受这些先进文明的。第三步，进行意识形态批判。在叙事分析的基础上，研究将回到宏观的理论层面，将上述分析结果与历史虚无主义的理论内涵进行对勘，系统性地论证这些叙事机制为何在本质上是虚无主义的，并进一步探讨其背后所反映的当代社会心态——如个体主义的极度膨胀、消费主义的娱乐至上原则，以及对历史复杂性的智识逃避。通过以上研究方法的综合运用，本研究力求在坚实的文本基础上，对穿越小说的文化政治意涵做出深刻而有力的批判性阐释。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多部典型穿越小说的深度文本分析，本研究发现，其历史虚无主义倾向并非偶然的瑕疵，而是由其内在的核心叙事机制系统性地生产出来的。以下将从个体万能论、历史游戏化和现代价值霸权三个层面，对这些机制进行呈现与讨论。第一：个体万能论对历史规律的消解穿越叙事的首要且最核心的机制，便是塑造一个无所不能的穿越者主角。这位主角凭借其携带的现代知识或超自然能力，即所谓的金手指，成为推动历史发展的唯一、决定性力量。这种对个体作用的无限夸大，直接构成了对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颠覆。在所分析的文本中，主角的金手指无所不包。一个文科生能背诵所有传世诗词，轻松成为一代文宗；一个理科生能手搓玻璃、水泥乃至火药，凭一己之力开启工业革命；一个军迷能运用现代特种作战思想，指挥古代军队战无不胜；一个现代女性则能凭借女权思想，在男权社会中获得独立与尊严。在这些叙述中，社会发展的长期性、曲折性与复杂性被完全抹去。一个社会制度的变革、一种新技术的普及、一场战争的胜负，不再是生产力发展、阶级力量对比、社会文化结构等多重因素合力作用的结果，而仅仅取决于主角想不想以及何时将他的现代知识拿出来。这种个体万能论叙事，在本质上是一种极端的英雄史观。它将历史的创造者从人民群众置换为某个天降式的救世主，将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从社会基本矛盾的运动置换为主角的个人意志。这直接否定了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性。读者在阅读中获得的爽感，正来源于这种个体意志可以无限膨胀、凌驾于一切结构性约束之上的幻想。然而，其潜在的意识形态后果是，它向读者灌输了一种错误的认知：历史是可以被某个超人轻易操纵的，个人的成功与否只取决于是否拥有金手指，而社会群体的共同奋斗与牺牲是无足轻重的。这正是历史虚无主义消解历史主体、否定历史规律的典型表现。第二：历史游戏化对历史严肃性的祛除在个体万能论的主导下，穿越叙事不可避免地将真实的历史进程，改造为一个以主角为中心的大型角色扮演游戏。历史的严肃性、残酷性与厚重感，在此过程中被彻底祛除。分析的文本普遍表现出将历史背景板化和关卡化的倾向。真实的历史时空，被简化为一个供主角冒险的、充满机遇的新手村或高级地图。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文人墨客，大多被NPC化（非玩家角色化），他们的存在价值就是被主角收服、利用、打败或攻略，成为主角成功道路上的垫脚石或战利品。他们的历史功过、性格复杂性与内心世界被极度简化和脸谱化。更严重的是，历史上充满血与泪的重大事件，也被游戏化的逻辑所改造。一场饿殍遍野的饥荒，在小说中可能只是主角推广高产作物、收获民望的任务；一场尸横遍野的战争，则被描绘成主角展示其军事才能、建功立业的副本；一场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则沦为主角运用现代权谋知识进行宫斗宅斗的舞台。在这种叙事中，历史中普通民众的苦难被悬置，宏大历史悲剧的情感重量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悦、充满掌控感的游戏体验。读者跟随主角的视角，以一种上帝模式的玩家心态俯瞰历史，这固然带来了娱乐性，但也培养了一种对历史的轻佻与麻木态度。这种将历史娱乐化、奇观化的处理方式，正是历史虚无主义消解历史崇高感与敬畏感的惯用手法。第三：现代价值霸权对历史特殊性的否定穿越叙事的第三重机制，在于其不加反思地将现代的价值观、科技、制度乃至生活方式，作为一种不证自明的、普世的高级文明，并以此对古代社会进行降维打击。在穿越小说中，主角所代表的现代性，几乎总能获得古代社会的普遍欢迎与轻易接纳。无论是现代的科学知识、工厂流水线，还是自由、平等、法治等观念，都在叙事中被证明具有无可匹敌的优越性与征服力。古代社会自身的文化传统、制度逻辑与价值体系，则被描绘成落后、愚昧、封建的，是亟待被主角启蒙和改造的对象。叙事很少深入探讨现代观念与技术在古代社会可能遭遇的结构性抵抗、文化冲突与伦理困境。这种叙事背后，潜藏着一种简单粗暴的、单线进化的历史观，即认为历史只是一个从古代的落后走向现代的先进的线性过程。这不仅是对历史复杂性的严重简化，更是一种以现代为中心的文化殖民主义。它剥夺了历史过去的自主性与特殊性，使其丧失了自身的内在价值，仅仅成为通往现代的一个不成熟的准备阶段。这种隐含的历史终结论思想，即认为现代的自由民主市场经济是人类历史的最终形态，正是历史虚无主义思潮的重要理论来源之一。通过在通俗小说中不断复刻这种现代战胜古代的神话，穿越叙事在潜移默化中强化了读者对历史的单向度理解，削弱了其对不同文明形态进行同情式理解与辩证性反思的能力。综合讨论，穿越叙事中的个体万能论、历史游戏化和现代价值霸权，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封闭的、自我循环的叙事逻辑。它以当代个体的欲望为出发点，通过虚构一个可以被轻易掌控和改造的过去，来抚慰现实中的无力感。然而，这种以虚无化历史为代价换取的心理满足，其文化后果是深远的。它不仅可能误导读者，特别是青少年读者对历史的认知，更在深层次上解构了我们民族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的严肃根基。这并非要求网络文学承担起历史教科书的功能，而是呼吁创作者与读者都应建立一种基本的叙述伦理与历史敬畏感，认识到娱乐的边界。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网络文学穿越叙事的批判性分析，系统地揭示了其内在的历史虚无主义倾向及其生成机制。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大量流行的穿越小说，并非仅仅是无害的娱乐幻想，而是一种通过特定叙事策略，系统性地消解历史严肃性、客观性与复杂性的文化生产。此种历史虚无主义倾向，主要通过三个相互关联的叙事机制得以实现：其一，以主角金手指为代表的个体万能论，用个人英雄史观取代了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其二，历史进程的游戏化与背景板化，将历史的苦难与斗争转化为供主角体验的娱乐项目，祛除了历史的厚重感；其三，现代价值观的绝对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