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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文学批评史治学之思——杨冬教授访谈录

批评史撰写的架构与体例

郭伟:杨老师好!您潜心研究西方文学批评史三十余年,出

版了《文学理论:从柏拉图到德里达》这部重要专著,以一位中

国学人的视角,系统描述了自古希腊至20世纪后期西方文学批

评的演变,追溯学理源流,梳理发展脉络,深入辨析各种文学理

论和批评方法,对八十多位重要批评家作了细致的剖析,便宏观

研究建立在微观研究的坚实基础之上。此书是您三十余年心血的

结晶,初版后两次再版,堪称该领域的扛鼎之作。作为您的学生,

我有幸对这部著作的写作有所了解,但总觉得还应该对此进行更

深入的探究,这背后隐含的治学之道和治学之术尤其值得我们学

习和思考。我想利用这次学术访谈的机会,以《文学理论:从柏

拉图到德里达》的写作为切入点,向您请教西方文学批评史研究

与撰写的深层问题。

这部批评史按照时代划分各章,简洁明了,严谨统一,无疑

优于对时段、国别与流派的混杂使用,且暗合批评史自身发展的

内在逻辑,当然此中也体现出您对批评史发展轨迹所作出的学理

判断。您的章节安排与国内其他批评史论著及教材有很大不同,

您是基于怎样的学理判断而做出这样的安排呢?

杨冬:你过奖了。我的这本西方文学批评史完全以时代为纲,

分为6章。第一章“古希腊罗马至中世纪”、第二章“文艺复兴

至18世纪”、第三章“19世纪前期”、第四章“19世纪后期”、

第五章“20世纪前期”、第六章“20世纪后期”。这样的章节

安排今天看来整齐简洁,不言自明,但当时却颇费斟酌。

举例来说,从文艺复兴到18世纪这段批评史,国内许多教

材往往要分为“文艺复兴”“古典主义”“启蒙运动”和“德国

古典美学”等4章,而我却把它们都放在第二章里来加以论述。

何以敢这样处理?原因就如我在该章引言中所说:“从文艺复兴

到18世纪的文学批评,是以恢复和发扬古希腊罗马的批评传统,

建构一套新古典主义的理论体系为其基本特征的。我们可以把这

段批评史大致分为几个阶段:起初,由16世纪意大利批评家开

创了研究古希腊罗马批评文献的风气,重新恢复了亚里士多德和

贺拉斯的权威。其后,经过各自不同的途径,法国、英国和德国

先后成了新古典主义批评的一统天下。直到18世纪后期,由于

文学潮流的不断变化,新古典主义批评才第一次面临严峻的挑

战”(杨冬,2012:51)o所以,这一主线就足以涵盖这三个世

纪的批评特征了。

国内许多西方批评史论著在章节安排上,往往既以时代为

纲,又以流派或“主义”为纲,难免显得混乱。很多学者认为,

仅仅以时代为纲,而不贴上“主义”的标签,简直就无法给批评

家排座次,也无法言说他们。由于贴标签的缘故,国内不少教材

或是削足适履,硬是把某某批评家塞进“某某主义”之列加以论

述,或是干脆将某某批评家“除名”,因为实在不知如何给这些

—2—

批评家定位。这样做会给读者带来一种误导,似乎做学问就是给

研究对象贴标签,划“主义”。这种教条主义的学风贻害无穷。

我的书是很少给批评家贴什么“主义”标签的。

郭伟;每位批评家都有其内在的丰富性。仅仅将其简化成脸

谱式的刻板印象,甚至牵强地“人以群分”,不如多关注每位批

评家的个性和丰富性。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师这部著作也可以说

是“以人为纲”的。

杨冬:我的书每章开头都有一个3000到4000字的简短引言,

概述该时代批评的主潮和分述各国的批评概况。为撰写这些引

言,我当初困惑了好久。按照国内教材的传统写法,当然要介绍

时代背景、哲学思潮、文学概况,然后才概述批评发展的情况。

但这样一写,就会落入俗套,令人生厌。直到书稿将近完成大半

时,我才想到,与其按部就班地面面俱到,不如单刀直入,直奔

主题。这就是说,把传统的那些写法全抛开,直接评述该时段的

批评主潮。这样处理今天看来不言自明,其实却是一种大胆尝试。

更何况,每本书都有其特定的“隐含读者”。我假想的“隐含读

者”,大致是一个已具备西方文学史和文化史常识的研究生,不

然,他是不会来读批评史的。因此,根本不用我再来介绍时代背

景和文学史概况。

类似情况,也包括我省略了对诸多批评家的生平介绍。原因

在于我不可能去研究他们的生平,要写的话也无非是重复前人的

介绍。与其如此,不如单刀直入地评述他们的文学理论。唯独米

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巴赫金(MikhailMikhailovichBakhtin)

是一个例外,因为这涉及他某些论著的著作权问题。当然,部分

原因也在于我对他在那个时代的命运抱有深切同情。

说到底,谈论时代背景和作者生平,属于勒内•韦勒克(Ren

eWellek)所说的“文学的外部研究”。我当时虽然没有这样自

觉的意识,但总觉得,如果谈论这些,就会落入俗套,难有新意

To

郭伟:您的这种“大胆尝试”,是直接进入理论脉络展示学

术“干货”,所以“含金量”高,倘若过多介绍时代背景和作者

生平等,不免有“兑水”之嫌。预先考量特定的读者群,这的确

是撰写学术专著时应该注意到的问题,对我们后辈学者是一个有

益的启发。您当初虽然未必有明确的自觉意识,但毕竟想到要出

新意,那您是如何获得新意的呢?

杨冬:这就涉及我所接受的影响及其带给我的“影响的焦

虑”。我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起,开始从事批评史研究。对我

影响最大的,一是朱光潜的《西方美学史:1750-1950》,二是

韦勒克的《文学理论》(TheoryofLiterature)和8卷本《近代

文学批评史》(AHistoryofModernCriticism:1750-1950),三

是梅耶•霍华德•艾布拉姆斯(MeyerHowardAbrams)的《镜与

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TheMirrorandtheLamp:

RomanticTheoryandtheCriticalTradition)。这些影响,有些

是看得见的,比如在我的书里评述了他们的成就,援引了他们的

—4—

见解。但更多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比如

学术兴趣的培养、理论修养的提高、辨析能力的训练等。总之,

正是通过研读这些著作,为后来的学术研究打下了理论基础。

但问题的另一面在于,如果榜样太伟大了,对我们同时也是

一种压力和焦虑。哈罗德•布鲁姆(HaroIdBloom)谈到,面对

前辈的伟大诗篇,诗人越来越被一种仰慕与压抑、耻辱与焦虑相

交织的心理所困扰。除非他放弃自己的追求,承认自己是一个渺

小的诗人,不然的话,他就会拒绝前人的施舍,自觉不自觉地“误

读”前辈的诗作。其实,何止是诗人,学者的情况也是如此。在

批评史写作过程中,我一方面受惠于前人,另一方面也不断地为

如何超越前人的问题所困扰。

郭伟:前几项“影响的焦虑”都听老师提到过,但《镜与灯》

作为“影响的焦虑”还是头一次听老师说。凡讲究原创性的活计,

不论文学艺术创作还是学术研究,皆存在“影响的焦虑”。真正

的原创性,方能使创作者加入不朽的行列,于是和前辈争夺“为

世界命名之权利”的斗争就此展开。当然,提出此论的布鲁姆本

人也有此焦虑。

杨冬:其实,这个问题是具有普遍性的。如果我们的研究课

题是前人从未涉足的,这固然增加了研究难度,没有可以依循的

东西。但是,如果我们的课题是前人研究过的,而且是那些大家

研究过的,那么,如何超越前人就更是一个问题。

如何超越前人之见呢?举例来说,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是前

人一再谈论过的,当然也是朱光潜《西方美学史》开篇就讨论的

两章。我是如何超越的呢?关于柏拉图,我特别增加了“美作为

涵盖一切的学问”一节,指出柏拉图《会饮篇》("Symposium”)

的思想是怎样演变为浪漫主义时期流行的泛诗论的。而这正是朱

光潜所忽略的。同样,关于亚里士多德,我则特别论述了他的“诗

歌的有机整体论”,这也是国内学界从未重视的问题。

要超越前人,当然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做到的。我所采取的一

个方法,就是充分了解20世纪以来的理论成果,拓展自己的学

术视野,以现代的眼光来重新审视古希腊罗马的文学理论。例如,

诗歌的有机整体论便是近代西方批评家所特别看重的。

郭伟:后来者的当代视野,本就是前人所无的“天然优势

当然,并不是说后来者就一定能够创造出比前人更优秀的成果,

人文研究领域尤其如此。这个“天然优势”是潜在的,无疑需要

研究者具备广博的见识和敏锐的思维,方能充分发挥出来。而广

博的见识和敏锐的思维源自广泛阅读,尤其是对经典的阅读,所

以老师经常提醒研究生要熟读经典。

杨冬:是的,做研究必须熟悉本领域的经典著作。

研究对象与研究方法

郭伟:您的《文学理论:从柏拉医到德里达》以人为纲,每

位批评家一节,即便由于篇幅所限需将多位批评家合为一节,也

大都在节内分而述之。因此读者可能会对您取舍批评家的原则很

感兴趣。可否请您谈谈,面对自古希腊至今长达2500年的西方

-6-

文学批评史,您是如何选取具体研究对象的?

杨冬:有一次,某位学生问:为什么不讲伊曼努尔•康德

(ImmanuelKant)?我的回答是:虽然康德影响很大,但他的《判

断力批判》(KritikderUrteilskraft)几乎从不涉及文学问题,

所以,我仅仅在讲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

(JohannChristophFriedrichvonSchiller)的悲剧理论时,才

简略地介绍了一点康德美学(杨冬,2012:108)o与此同时,

我强调从批评史的角度来讨论席勒的《美育书简》

(UberdieasthetischeErziehungdesMenschen),“虽然在实

际上要严格把握美学与文学理论之间的界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杨冬,2012:110)o

由此牵涉到如何处理文学批评史与美学史的关系问题。除了

康德和席勒,还有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GeorgWiIhelmFriedrichHegel)、贝奈戴托•克罗齐

(BenedettoCroce)、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

(Hans-GeorgGadamer)和雅克•德里达(JacquesDerrida)都

涉及这个问题。

关于黑格尔,我虽然也介绍了他的美学体系,但却格外注重

评述他的文学思想。这从小标题“论史诗、抒情诗和悲剧”“黑

格尔的文学趣味和创作理论”就可以看出来。这样,我有关黑格

尔的论述,就与国内其他论著(包括朱光潜的论著)区别开来,

突出了批评史的特点。

关于克罗齐,我也是这样处理的。虽然克罗齐同时也是一位

批评家,但我手头没有这方面的文献。不过,为了与美学有所区

别,我特别加了“论艺术鉴赏与艺术批评”一小节,谈到克罗齐

对印象主义批评和实证主义批评的抵制,指出“他对这两种错误

倾向的抵制,恰好是与20世纪前期西方文学批评的发展趋势相

一致的”(杨冬,2012:403)o

严格来说,伽达默尔和德里达也都属于哲学家,但在论述伽

达默尔时,我特别谈及“诠释学与文学艺术问题”,在评达德里

达时,特别论及“解构与文学批评”。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突出

批评史的特点。

郭伟:想来在这种处理方式上我也潜移默化受到了老师的影

响。在《解构批评探秘》中处理德里达的学术观点时,我基本遵

循类似的原则(郭伟,2019:14-15)o

除了对美学与文学理论的辨析取舍外,老师在书中对批评家

们的文学理论与其批评实践,也有着平衡兼顾的考量。

杨冬:作为一部批评史,一方面固然应当注重对理论问题的

阐述,但另一方面也应同时兼顾那些具体的批评实践,这样,方

能凸显一部批评史的特点。在这方面,我也做了一些尝试。例如,

在论述泰纳时,我特意加了“泰纳的《巴尔扎克论》“一小节,

并且指出:“事实上,每一位批评家对作家作品的具体评价,无

不从其理论获得支持,而他的批评实践又会不断地充实和丰富他

的理论观点。因此,一个批评家的批评实践,往往比他的理论体

—8—

系更生动、更丰富,也能给读者以更多的启发“(杨冬,2012:

241)o

类似情况,也可见于弗兰克•雷蒙德•利维斯

(FrankRymondLeavis)有关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Dickens)

《艰难时世》(HardTimes)的讨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SigmundFreud)有关《俄狄浦斯王》(OedipustheKing)《哈

姆莱特》(Hamlet)和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daVinci)

的讨论;诺思洛普•弗莱(NorthropFrye)有关约翰•弥尔顿

(JohnMilton)《黎西达斯》("Lycidas")的讨论;伊恩•瓦

特(lanWatt)有关丹尼尔•笛福(DanielDefoe)、塞缪尔•理

查生(SamuelRichardson)和亨利•菲尔丁(HenryFielding)

的讨论;对埃里克•奥尔巴赫(ErichAuerbach)批评方法的分

析等(杨冬,2012:368,407,485,499,530)。当然,我最

注重的还是历代批评家有关威廉•莎士比亚

(WilliamShakespeare)的评论,因为18世纪以来的莎士比亚

评论,正是理论与批评实践相结合的最突出例证。

郭伟:除了莎评史,老师的书中似乎对奥诺雷•德•巴尔扎

克(HonoredeBalzac)评论史也多有提及。

杨冬:的确,我书中还或隐或显地提到了巴尔扎克的评论史。

例如,在伊波利特•阿道尔夫•泰纳(HippolyteAdolpheTaine)>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PierreBaudelaire)、格奥

尔格•勃兰兑斯(GerogBrandes)、乔治•卢卡契(GyorgyLuk

des)、奥尔巴赫、热拉尔•热奈特(G6rardGenette)的有关

部分,都涉及了对巴尔扎克的评论。

郭伟:想起老师之前提到过一个有趣的现象,兼理论家、批

评家、作家于一身之人,其理论主张、批评实践、文学创作往往

并不完全契合。我想或许此中的一个启示是,任何一位创造者都

是多面相或多层次的,正是杂糅、自相抵悟和难以化约,成就了

创造者的繁复丰饶,这可能比所谓一以贯之的思想体系更加重

要;另外一个启示或许是,理论无法框定丰富的创作实践,或反

过来说,具体鲜活的创作个案拒绝理论的规训。

老师在研究和撰写中对文献资料的使用也颇富启迪一一力

求细读、深究原始文献而少用二手文献。这当然一方面和老师撰

写批评史的体例有很大关系,另一方面我觉得其实倒是暗含了一

些关于学术方法的底层理念。

杨冬:是的。往深里说,做学问,文献资料固然多多益善,

但一定要区分主次轻重。毫无疑问,批评家本人的著作是第一手

资料,而其他学者的相关研究是第二手资料。现在有些学生不认

真阅读第一手资料,或者读不懂第一手资料,却企图靠第二手、

第三手的材料来写文章,实在大谬不然。我曾经用“盲人摸象”

的故事来比喻这种现象。我们一定要自己去观察大象,切不可盲

目听信别人的说法。不然的话,就会被别人的各种说法弄得晕头

转向,失去了自己的判断。

再说,你看看那些大学者的论著就不难发现,他们其实是很

—10—

少东引西引的,故而始终保持了自己的判断。当然,如果写的是

考据性的、学术史类的文章,那就另当别论了。刚入门的研究生,

往往会经历一个从不知引用文献,到过度依赖文献的过程。第一

个阶段是做学问没有根据,是缺乏学术训练的一种表现。第二个

阶段则是看似旁征博引,其实是盲从他人,被他人的种种说法淹

没了自我。所以,培养自己的学术判断力,才是最重要的。

郭伟:这正是文献资料的辩证法。

关于批评史撰写的具体方法,老师经常谈及“述”与“评”

的关系。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方法论问题,请老师略微展开谈谈。

杨冬:我写作批评史的方法,是描述、解释、分析和评价。

当然,在具体写作中,这四者是不可分割、相互渗透的,而且由

于论述对象的不同,更需要灵活处理,不可机械套用。由于韦勒

克的批评史是写给他的同行看的,所以他往往省略了描述和解释

的环节,直接就展开了分析和评价。而我所假想的读者,虽然已

具备西方文学史的常识,但却未必事先读过那些批评论著。因此,

我在描述(介绍、概述)和解释那些论著的基本观点和概念(关

键词)方面,往往下了很大功夫。如果考虑到有些西方批评家著

作卷帙浩繁,有些著作又晦涩难懂、犹如天书,那么可以想见,

仅仅描述和解释那些观点与概念,就是一项艰巨的工作。

郭伟:这里不难辨析出分属两个不同层面的“介绍”。一方

面,目标读者已具备西方文学史和文化史常识,因此不必泛泛介

绍历史背景和批评家生平;另一方面,目标读者未必事先读过那

些晦涩的论著,因此对批评家思想观点的“描述”“解释”是必

不可少的。另外,正如老师之前提到,前者属于“外部研究”,

而后者才属于“内部研究”。

对基本观点、概念的“描述”和“解释”,看似只是一种简

单的“复述”,其实绝非如此。把晦涩难懂的材料读懂、渎透、

读通,经过梳理、择取和构思,再撰写呈现出来,是一个车常仰

赖学术功力的工作。真正做到进得去、出得来,做到深入浅出,

把话讲得清晰明白,让读者看懂,才算是做好了这项工作。正如

老师曾言,倘若将原本晦涩难懂的原始材料,转达成同样晦涩难

懂(甚至更加云山雾罩)的论述,那多半只能说明研究者自己也

没把原始材料弄懂弄通。

当然,有“述”有“评”才形成完整的批评史研究。因此,

建立在靠谱的“描述”和“解释”之上,还须有更见创造力与主

观性的“分析”和“评价”。老师的批评史写作在析、评之中,

一方面稳重平和,发论皆基于客观的原始材料;而另一方面却常

在波澜不惊的行文里,暗藏与“主流”论述大不相同的学术观点。

并且,老师的写作在“分析”时会将研究对象的言论与批评史中

其他批评家的相关言论联结起来进行考察,因此能够前后贯穿,

能够在“评价”时做到以开阔的视野进行精准的定位。也正是这

样,“以人为纲”的体例才得以成其为批评“史”。

杨冬:为了避免“盲人摸象”的现象,准确描述那些批评论

著,我在阅读和概括方面是做了不少功课的。我不敢保证我的书

—12—

有多“深刻”,但却力求做到描述和解释的准确、客观。这是治

学的一个基本功。因为描述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复制行为,本身就

包含着理解和诠释问题。也只有在准确理解他人见解的基础上,

才能展开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对话。

的确,我在写作过程中始终确立的目标,就是力求做到“融

会贯通,深入浅出”。所谓“融会贯通”,指的是把那些批评家

的论著读懂读通,理解消化;所谓“深入浅出”,指的是在理解

的基础上,将那些理论准确、清晰、通俗易懂地表述出来,让读

者也能读懂。

当然,除了描述和解释,还有一个如何分析和评价的任务。

正如韦勒克所一再强调的,批评史研究既不是一门单纯研究古籍

的课题,也不是一项纯粹描述性的活动。批评史家不能一味罗列

事实而放弃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但是,在我看来,作为批评史写

作,要特别注意以下两点。第一,研究批评史的学者固然不能没

有自己的理论立场和评价尺度,但也不应持过于狭窄的“门户之

见“。不然的话,就会像克罗齐的美学史或伯特兰•阿瑟•威廉•罗

素(BertrandArthurWi11iamRussel1)的哲学史那样,把一部批

评史写成了一部“纠错”的历史。显然,过分的排他性是一种历

史虚无主义,让人从根本上怀疑批评史研究的意义。第二,作为

批评史,它的分析和评价也应更多着眼于史的追溯和影响,梳理

其来龙去脉,评价其史的贡献。这样,才能充分显示出批评史的

特点。

郭伟: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历史研究都铭刻着研究者

自己的立场,或明或暗地夹带“太史公曰"。但正如老师所言,

这“太史公”若是一位胸襟开阔的史官,那么读者便更有可能读

到一部海纳百川、饱满丰盈的精彩史书;若“太史公”视野狭窄,

时时处处想着“正畸纠偏”,那么读者恐怕也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加入“憎恨学派”To

关于如何将众多批评家及其理论勾连成批评“史”,还想请

老师再举例谈谈。

杨冬:关于理论问题在批评史中的前后贯穿,举几个例子吧。

在评述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ThomasStearnsEliot)时,

我专辟“论诗歌与哲学的关系”一节,不仅追溯了批评史上的相

关讨论(如柏拉图、阿诺德、理查兹等),还用了较大篇幅评价

了艾略特的观点(杨冬,2012:353)o另外,关于印象主义批

评方法,我既评述了它的缘起,把古罗马的朗吉弩斯视为印象主

义批评方法的始作俑者(杨冬,2012:44),又提及赫士列特对

它的发展(杨冬,2012:146),但直到论及佩特和王尔德(也

包括法朗士)把它推向极端,我才展开分析,评价了印象主义批

评的失误和缺憾(杨冬,2012:283)o以后我又不断提到,20

世纪前期批评家既反对实证主义方法,也抵制印象主义批评。

可是,并不是所有批评论著都能够获得公平对待,得到恰如

其分的辨析与评价。比如,由于缺乏深入研究,我对罗兰•巴特

(RolandBarthes)的《S/Z》和热拉尔•热奈特的《叙事话语》

—14—

(Discoursdur6cit)就未能给出合适的评价。说到底,还是自

己的理论修养不足。其实,我当时对结构主义叙事学是很欣赏的。

因为无论是巴特的《S/Z》,还是热奈特《叙事话语》,都搞得

那么深入细致,对于我们从事小说文本研究是一个极好的训练。

现在想来,把小说分析搞得像语法分析那样精细,其实是有问题

的,所以才有了后来德里达的解构,颠覆了这个人为建构起来的

“语法系统”。

郭伟:的确如此。以后来的解构视角观之,结构主义雄心勃

勃建构起来的“科学”体系,貌似精密、严整、坚不可摧,实乃

逻各斯中心主义一脉相承和一厢情愿的空中楼阁。这也是为何结

构主义难以逾越程式化倾向,从而走向了后结构主义(兰秀娟,

2022:124)o就连巴特自己也在后期学术生涯中对结构主义调

侃道:“据说,某些佛教徒依恃苦修,最终乃在芥子内见须弥。

这恰是初期叙事分析家的意图所在:在单一的结构中,见出世间

的全部故事……,导引出一个包纳万有的大叙事结构,再反转来,

把这大结构施用于随便哪个叙事。这是桩苦差事,竭精弹思,终

竟生了疲厌,因为文由此而失掉了它自身内部的差异”(郭伟,

2019:105),读夹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文学理论的“用途”

郭伟:文学理论的学习者可能会对“文论之用''产生困惑。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普遍的问题,可否请您就此谈一谈?

杨冬:曾经有位学生问我:“你讲了那么多理论流派和批评

方法,实在太难了。能不能概括地告诉我,哪种理论是最正确最

有用的?”显然,这是一个初学者常常会产生的困惑。他希望能

够绕开各家各派的“相对真理”,直奔某个“绝对真理”。可问

题在于,世界上有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文学理论吗?结论当然

是否定的。事实上,世界是多样的,文学是多样的,因而文学理

论和批评方法也是多样的。唯有通过学习批评史,通过对各种文

学理论的比较与鉴别,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多种多样的文学现

象。

郭伟:文学研究的初学者的确容易产生这种绝对化的想法,

认为学术问题非黑即白,意欲求得一劳永逸的万能方法或终极真

理,殊不知,文学研究并不是用数据和公式推导出来的,而是充

满了精彩的众声喧哗。另外,即便接纳了理论和方法的多元共生,

初学者也还是可能会产生另一种不恰当的想法和做法,就是用某

个选定的理论去“硬套”某部具体的文学作品,并美其名曰“理

论框架”,仿佛非此无以显示理论深度。

杨冬:是的。我记得七八年前,在某学术会议上遇见一位在

读博士研究生,她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即兴发挥,说有这么三类

学者:第一类学者自创了一套理论和概念,如黑格尔、弗洛伊德

和巴赫金等,但当他们将自己的理论用于批评实践时,未必都是

成功的。第二类学者虽然没有自创理论,但却能够将别人的理论

创造性地用于批评实践,如弗朗西斯•赫伯特•布拉德雷

(FrancisHerbertBradley)之于黑格尔,夏志清之于利维斯和

—16—

“新批评”。第三类则机械地套用别人的理论和概念,完全是生

搬硬套,削足适履。

郭伟:现在的博士、硕士生很多都是第三类,生搬硬套理论,

不套的话,生怕人家说没有理论深度,中文和外语科系下的文学

方向皆存在这种现象(暂且不谈纯粹的文论研究,只谈文学作品

研究)。对文学作品的研究当然不能停留在读后感的水平层次,

学术论文要有深度,但这个“深度”更多指的是对文学作品深入

阅读之后产生了切身的体会和感悟,有感而发,发人所未发之意,

此时当然可以调用恰切的理论资源。但时刻要记得,任何理论话

语和理论方法都是为解读作品服务的。一般来说,我们解读文学

作品,目的并不是验证某理论的适用性(做理论研究另当别论)。

因此文学感受力应该是先于理论意识的。

我对学生的要求(如果做文学作品研究的话),底线是至少

要做到:从文学文本出发,找理论资源;而不是从理论“框架”

出发去找文学作品。更高的要求,或者说更根本的要求则是:要

有一定的理论修养,但更要有文学感受力。

理论当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作品,但倘若生搬硬套地“理论

先行”,肯定是做不出好研究的。

杨冬:关于自创理论和生搬硬套的问题,这里不妨再说几句。

在我看来,当巴赫金用“狂欢化”理论来探讨弗朗西斯•拉伯雷

(Fran?oisRabelais)与民间诙谐文化的渊源关系时,他无疑

是成功的。然而,当巴赫金用“狂欢化"理论来解读费奥多尔•米

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FyodorMikhailovichDostoyevskiy)的《罪与罚》

(CrimeandPunishment)和《卡拉马佐夫兄弟》

(TheBrothersKaramazov)时,却是失败的。因为他全然不顾陀

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阴郁、痛苦、绝望色彩,居然试图发现其中

的狂欢化成分。同样,黑格尔的悲剧理论仿佛就是从《安提戈涅》

(Antigone)生发出来的,如果用它来解释索福克勒斯的另一部

悲剧《俄狄浦斯王》,那就难以自圆其说。生搬硬套的错误,就

在于不顾特定的批评语境和批评对象,超出了理论的限度。

当然,之所以出现生搬硬套的现象,在很大程度上与日益浮

躁的心态有关。无论文学修养还是理论修养,都不是一朝一夕养

成的,而是需要长期的积累。但当下的学术体制却容不得你慢慢

来,由此助长了急功近利的学风和浮躁焦虑的心态,而生搬硬套,

就是最容易不过的捷径。

郭伟:“理论家”自创理论尚且有“套用”不妥帖之时,可

见以文学理论解读文学作品绝非一个“作品静待阐释,任由理论

摆布”的过程,如前所谈,具体鲜活的文学作品总是蕴含拒绝理

论规训的丰富性和异质性。

一般来说,作为具体研究对象的文学作品是无限复杂的,为

了把握对象,研究势必以“理论”规训对象,若非如此,也便不

是研究了。然而,“任何理论化过程,在面对每一具体个案时,

必定会无视其不可化约的异质因素,进而不无武断地摘选共性、

—18—

分门别类、理而论之”(郭伟,2020:第16版)。理论的本性

便是趋向更广泛的适用性和更强大的阐释力,因而会在专断扩张

的过程中对研究对象的丰富性和异质性视而不见,于是在“以理

释文”的过程中便产生了诸多不协调。总之,文学理论和文学作

品二者之间的关系,并非不言自明,而是需要时时反思的。当然,

倘若脱开“以理释文”这项“功用”的话,文学理论自有其独立

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感兴趣的学友不妨仔细读读安东尼•孔帕尼

翁(AntoineCompagnon)的《理论的幽灵》(Ledemondelath

eorie:Litteratureetsenscommun)一书。

杨冬:另一种令人担忧的现象,是近年来出现了一些学界的

“排外”倾向,把西方文化视为洪水猛兽,把西方理论视为异端

邪说,必欲除之而后快。我们应该看到,一部20世纪中国学术

史,就是“输入学理”以阐发中国传统学问的历史,其中固然有

失败的教训,但更多地则是成功的经验。事实上,自从王国维、

梁启超以来,正是由于输入和借鉴了西方文学理论,才导致20

世纪中国文学批评的整体格局为之一变,迅速完成了从传统诗文

评向现代批评的转型。不然的话,我们至今也不过产生几部类似

《沧浪诗话》《随园诗话》的东西,但却绝不可能有鲁迅的《中

国小说史略》或钱钟书的《七缀集》。

郭伟:文学研究方面如此,其实现代汉语也是在中西碰撞的

过程中才形成了今日之样貌。这里所探讨的并非孰优孰劣的问

题,而是说,封闭的姿态必然造成学术和思想的停滞不前。今世

今时,任何拒斥“他者”的姿态,无疑都是对自身的束缚。

然而,有效汲取外国的学术理论并非易事,中国读者如何才

能高效阅读和深入理解西方文论经典呢?

杨冬;应当承认,要读懂西方文论经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

以韦勒克、奥斯汀•沃伦(AustinWarren)合著的《文学理

论》为例,对于初读这本书的学生来说,往往会遇到这样三个障

碍。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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