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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学》2024年第09期/现代化初期的教育阶段与经济发展——基于晚清新学扩张的量化考察【摘要】对于现代化起步时期的发展中国家而言,合理规划不同阶段教育的规模至关重要,文章从经济发展的角度予以讨论。基于晚清中国推行新式教育的历史情境,研究使用教育扩张情况在时期上和地区间的双重差异构建实证策略。结果显示,相比于较高阶段的中学堂和专门学堂,处于基础地位的小学堂对于中国近代经济的促进作用最为突出;然而,新式学堂不能推动近代产业的发展,也无法提升经济的增长速度,意味着新式教育主要通过劳动力技能提升而非技术进步来发挥正向作用。这些发现有助于从早期教育扩张的角度认识近代中国的经济落后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经济腾飞,也为当前落后国家和地区的教育政策提供了启发,还有望完善教育与经济关系及其机制的动态研究。【关键词】教育阶段;经济发展;晚清中国;现代化;量化历史 一、引言 工业革命以后,西方国家逐步跻身世界经济社会发展的前沿,并将转型发展的现代化理念和实践传递至全球。①作为现代化建设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教育成为发展中国家大力倡导的事业。然而,这些国家在现代化初期面临较强的资源约束,无法实现初等、中等和高等教育的同步发展,有必要对特定阶段的教育予以适当侧重。同时,提升经济实力是发展中国家急需完成的任务,也是文化、社会和政治等迈向现代化的重要保障。因此,不同阶段教育对于当时经济的影响是现代化初期发展中国家重点思考的现实议题,也是教育学和经济学等领域密切关注的研究主题。 从教育自身的发展规律来看,较低阶段教育是较高阶段教育的预备,在基础薄弱时期理应得到大力支持。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较高阶段教育只有在较低阶段教育得到夯实以后才应该受到重视,更不能据此认定较低阶段教育对于当时经济发展的作用就更为突出。例如,从发达国家引进设备、技术和管理经验是落后国家谋求追赶的常规手段,但也需要国内的专业人才去理解、使用甚至再创造,其中涉及的人力资本就远超较低阶段教育培养的读写和算术等能力。另外,对较低阶段教育的投入也不一定会自然地转化为较高阶段教育的产出——部分原因在于,拥有一定的人力资本就能够在整体受教育水平不高的环境下享受高收益,许多学生因此在获得一定程度的教育之后就会选择离开学校;此外,较高阶段教育的成本相对昂贵,能够继续深造的学子大概率也不需要依靠政府对其以前的教育进行资金投入。总之,较低阶段教育的基础性并不妨碍较高阶段教育之于经济发展的潜在重要性,不同阶段教育的衔接也不排斥它们在资源投入上的竞争关系,较高阶段教育的影响更不只是较低阶段教育的自然延伸。 从教育发展的历史来看,大学早在公元十一世纪的欧洲就已经诞生,而现代意义上的小学教育直到十九世纪才在西欧和美国大范围兴起。②然而,不同阶段教育在历史上的出现顺序并不直接取决于其对于经济发展的贡献。相反,大众教育一般从小学和职业学校开始,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些教育有利于工业化技能的形成,同时还不会像大学那样形成更一般的权力意识、进而威胁精英阶层的利益。③即使如最新研究所揭示的那样,前沿知识和高级技能相比一般识字更能促进先发国家在工业革命时期的创新和增长④,其是否适用于被动走上追赶道路的发展中国家,抑或这些知识和技能是否必须通过学校教育才能获得,也值得进一步讨论。最后,发展中国家推行各阶段教育的时间往往相差不远,因此也不容易依据不同阶段教育的出现顺序来判断其对于经济发展的差异化影响。 综上所述,教育的发展规律以及历史演进为认识不同阶段教育的相对重要性提供了启发,却不足以回答发展中国家现代化初期何种阶段教育对于经济发展更为有效的问题;而且,这些论述没有深入讨论不同阶段教育的经济效应差异因何而起。有鉴于此,本研究将突破教育学和教育史的常规视角,基于清末新式学堂扩张的历史自然实验,定量考察各阶段普通教育⑤对于中国近代经济的作用差异;同时,我们还将援引教育促进经济发展的各种理论机制以及不同阶段教育与这些机制的适配性,利用实证数据对上述作用差异进行解释。如此一来,本研究就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教育学和教育史、经济史、教育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等领域的有机融合,不仅有助于明晰和理解发展中国家现代化初期各阶段教育的经济效应差异,进而能够为当前落后国家和地区的教育政策提供启发;也可以从早期教育扩张的角度认识近代中国的经济状况,并通过与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教育事业发展相对比,总结经验和教训。从备受关注的教育与经济之间的关系来看,本文在主流研究聚焦的现代情境之外,补充了来自近代中国的经验证据。另外,对不同教育阶段的区分不仅可以缓解平均受教育年限与经济变量之间关系在理论判断与经验证据之间的不一致,还有助于验证和分解教育促进经济发展的作用机制;特别地,在经济起步时期关注不同阶段教育的作用,也有望实现教育—经济关系及其机制研究在经济发展程度上的动态化和完整化。 二、文献回顾 教育促进经济发展是现代经济学界的基本共识。正式地讲,教育既能以劳动力技能的形式进入最终产品的生产⑥,也可作为技术模仿⑦和技术创新⑧的工具进而通过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经济产出。在这三大理论路径中,教育作为最终产品生产要素时只能提升经济的绝对产出,而教育通过技术模仿或创新发挥作用时便可改变经济的增长速度。因此,经济学思想和理论肯定了教育与经济之间的正向关联,也为验证具体的机制提供了操作性含义。 然而,教育与经济之间的经验关系却并未如理论判断那样牢靠。早期研究主要使用“宏观增长回归”,基于跨国样本估计平均受教育年限同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⑨大多数研究得到的系数估计值显著为正,但仍然有不少学者发现二者之间的关系不显著甚至为负。⑩此外,有研究者放松了平均受教育年限与经济发展之间线性相关的假定,发现两者之间的关系为“倒U形”(拐点大致出现在7.5年)(11),这似乎意味着教育对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仅仅适用于教育水平较低的国家和地区。 为了解决这些困惑,除了探寻更好的变量测度方式和因果实证策略,部分学者也在教育—经济关系的讨论中引入经济发达程度和教育阶段的异质性。(12)相关研究指出,发达国家的经济进步主要源自技术创新和创造,因此更加依赖较高阶段的教育;发展中国家则主要通过学习和模仿实现技术进步,较低阶段的教育对于经济发展而言就已经足够。(13)这一研究进展的贡献在于,将发达程度、经济动能和教育阶段进行了分解和对应,为我们更好地认识教育与经济之间的关系并验证机制提供了一般化的思考框架。然而,这些研究将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归结为技术进步,在分析教育阶段的效应差异时因此强调教育对于技术传播、模仿和创造的影响;相比之下,教育通过提升劳动力技能进而促进经济发展的路径还没有受到现有研究的足够关注,但它却有望打通教育阶段与经济发展关系研究的第一环。有学者利用当代中国的省级面板数据指出,初等教育以直接生产要素的方式促进经济增长,而高等教育既通过技术模仿又通过技术创新发挥正向作用。(14)这从侧面说明经济动力转变是一个长期过程,不同阶段教育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的作用存在较大的变异空间。因此,在经济主要依靠劳动力技能提升驱动的时期考察不同阶段教育的作用,便有助于教育—经济关系及其机制的动态化和一般化。 如此一来,考察现代化初期发展中国家的教育阶段“配置”问题也就产生了较大的学术潜力,因为这些国家经由教育提升劳动力技能的空间和收益可能很大。具体到本研究聚焦的近代中国,虽然经济已经初步具有市场化、外向化和半工业化等特征,但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的格局没有改变,现代工业的发展也相对缓慢。(15)因此,提高生产者的熟练程度以及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同时促进销售方对市场供需信息的及时获取、准确判断和迅速反应(16),就是推动当时经济发展的重要抓手。从这个意义上讲,中低阶段教育可能对当时的经济发展发挥较为突出的作用。遗憾的是,近来几项研究虽然肯定了教会学校、留学教育和新式学堂对于中国近代经济的积极作用(17),但却没有涉及不同阶段教育的作用比较。上述的定性推理因此还需经验证据的进一步检验。 有鉴于此,本研究将基于晚清中国推行新式教育的历史情境,就发展中国家现代化初期各阶段教育与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进行定量研究,并着重从劳动力技能提升这一角度对不同阶段教育的作用差异进行解释。需要补充的是,发展中国家在外生冲击下被动进行从无到有的教育发展,这一历史自然实验能够较好地解决教育—经济关系中的识别挑战,也是本研究关注清末而非民国教育的一大原因。 三、方法、变量和数据 为了定量考察清末各阶段教育对近代经济发展的影响差异,本研究在综合考虑制度、文化和地理等方面的相似性以及数据可得性之后,将分析样本限定在内地十八省,并以府级行政单位(府、直隶州和直隶厅)作为基本的分析单元。 (一)实证策略 识别教育与经济之间因果关系的最大挑战在于教育的内生性。一般而言,教育发达地区也在经济和文化等方面更加先进,这些因素很有可能直接助力未来的经济发展;晚清中国的调查能力与技术相对有限,导致教育数据存在测量误差;同时,教育与经济之间可能相互作用。为了缓解这些问题对教育效应估计的潜在偏误,为教育指标选取工具变量是一种常见思路;然而,这一操作不适用于本研究,因为不同阶段教育之间的关联性较强,很难为每一种教育都寻找到合适的、且与其他教育不相关的工具变量。相比之下,依据新式教育兴起这一历史事件来构建双重差分模型(DID)的方法(18)更加可行。 具体而言,晚清的新式教育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的历史自然实验过程,而且不同地区的教育发展情况差异很大。在前期经济发展趋势相同的前提下,不同教育发展情况各府的经济表现差异在新式教育兴办前后的变化,即可被视为教育发展所造成的影响,相应的回归模型设定如下: Yipt=βEdui×Postt+γZit+ΣlρlZi×1{l=t}+αi+δpt+εipt (1) 其中,Yipt即代表p省i府在t年时的经济发展情况,Edui是i府的教育兴办情况。Postt是一个时期虚拟变量,如果时间位于新式教育兴办以后即取值为1,否则取值为0。在控制变量上,Zit表示既随时间变化又在各府之间存在差异的因素,Zi表示不随时间变化的府与府之间的可观测差异;年份虚拟变量1{l=t}当且仅当t=l时取值为1,如此一来,系数ρl便刻画了不随时间变化特征对经济发展的影响如何在不同年份上存在差异。此外,αi、δpt分别表示府级固定效应以及省和年份的二维固定效应,εipt是误差项。考虑到同一个府在不同年份上的误差序列相关问题,正式回归估计时将标准误聚类于府级层面。 在上述模型中,β是我们主要关心的回归系数,表示相比于新式教育兴办之前,教育发展更加迅速地区与教育发展相对滞后地区在经济发展状况上的差异增加(或减少)了多少,亦即教育对近代经济的影响效应。 (二)变量和数据 在核心被解释变量上,本研究采用新式教育诞生前后多个年份上的人口密度衡量各府的经济发展。主要的考虑在于:其一,人均GDP、居民可支配收入等现代经济指标当时没有记录;其二,历史上人口的出生、死亡和迁移都与所在地的经济状况紧密相关,相关研究(19)因此普遍使用人口密度作为经济发展的代理指标;其三,本研究采用双重差分模型作为实证策略,需要在新式教育诞生前后都能观测到的经济发展指标。为此,我们收集了1776年、1820年、1851年、1910年和1953年五个年份上的府级人口数据。前面三个和后面两个年份分别处于新式教育诞生之前和之后,这样的数据分布既允许考察新式教育诞生之前各府的经济发展趋势差异,也可以分析教育的影响是否可持续。 本研究的核心解释变量是清末各府的各阶段普通教育发展情况。为此,我们收集了1909年内地十八省各府的小学堂、中学堂和专门学堂的在校生人数。需要说明的是,“专门学堂具体包括高等学堂、大学堂,以及文、理、法、医、外语、艺术等类专科学堂”(20),因此表征的是当时的高等教育。不同阶段教育之间的差异主要在于课程的广度、深度和复杂程度,更高阶段的教育培养学生更高水平的认知和应用能力。基于地理信息系统(GIS)对当时的教育发展情况进行图示后发现,高等教育发展滞后于初等和中等教育,同一个府内中小学的发展呈现一定的正向关联(相关系数为0.530);横向来看,府与府之间的教育发展差异很大,江浙、两湖、川渝东部、京畿、广东等地的教育相对发达,而西北、西南大部分地区的教育发展明显滞后。 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的基准模型统一采用变量的水平值形式而非比例形式。具体而言,被解释变量是不同年份上的人口数量(而不是人口密度),核心解释变量是1909年的学生数(而不是学生占人口比重)和时期虚拟变量的交互项。这是因为在比例模型中,对各阶段学生数进行标准化的1910年人口数也是被解释变量的一部分,从而导致对1910年情况的估计与其他年份的估计存在模型设定上的不一致,而水平值模型则可以避免这一问题。幸运的是,无论采用水平值模型还是比例模型,本研究的估计系数都不会出现方向和统计显著性上的差异,经济显著性甚至会增强[参见第127页表3的第(2)列结果]。 除此之外,本研究还控制了其他可能同时影响地方教育和经济发展的因素,主要涉及初始经济状况(1776年时的城市化率)、教育文化特征(各府历史上存在过的书院数、清代的进士数)、西方和近代化的影响(基督教受餐信徒数量、是否通铁路、是否为通商口岸)、政治地位[是否为省城,基于冲(交通频繁)、繁(行政业务繁杂)、疲(税粮滞纳过多)、难(犯罪事件频发)构造的地理重要性(四字均有为最要,三字为要,两字为中,一字或无字为简)],以及其他地理特征(靠海、长江沿线、大运河流经区域以及经纬度)。 剔除关键变量存在缺失的观测值以后,本研究获得了内地十八省261个府在5个年份上共计1305个观测的样本,主要变量的数据来源和描述性统计如表1所示。 四、基准模型 在正式分析之前,本部分以新式小学为例考察实证策略的可靠性。(21) (一)基准结果 表2报告了晚清新式小学对近代经济发展的标准DID估计结果。第(1)列加入了府级固定效应以及省和年份的二维固定效应,核心解释变量的系数显著为正,说明新式小学发展更加迅速地区的人口数量相比于新式小学发展相对滞后地区在推行新式小学之后具有更大的上升幅度,也就是说,新式小学有助于人口增加和经济发展。 然而,这可能仅仅反映了各府的禀赋特征在新式教育诞生以后对经济发展产生了更大的促进作用。比如,初始经济状况较好地区既可以在新式教育诞生之后开办更多的小学堂,又可以借助开放发展的机会进一步强化自己的经济优势。为了消除这一担忧,第(2)列继续加入了各府不随时间变化特征与年份虚拟变量的交互项。结果显示,核心解释变量的估计系数反而明显变大,说明经济潜力的释放不能解释新式小学所产生的影响。另外,新式小学的诞生和发展仅仅是近代化的一个方面,第(1)列的估计系数也有可能反映了更加一般的近代化进程对不同地区经济发展所带来的差异化影响。为此,第(3)列继续控制了以铁路通达、通商口岸开放以及西方传教为代表的近代化活动的影响。与第(1)列相比,核心解释变量的估计系数稍有增大,说明这些近代化活动也不能解释新式小学对经济发展的影响。最后,第(4)列将以上所有控制变量加入,核心解释变量的估计系数为0.173,并在1%的水平上统计显著。其具体含义是:其他条件相同,小学堂学生数每上升1%,当地的人口便会增加0.173%。 因此,基于标准DID实证策略的回归结果表明,晚清新式小学显著促进了近代中国的人口增加和经济发展。 (二)平行趋势及动态效应 标准DID实证策略有效必须满足平行趋势假定,即在新式教育诞生之前的各个年份上,不同新式小学发展地区应该在人口数量变化上呈现相同的趋势。为此,我们将指示新式教育诞生前后的时期虚拟变量细分为多个年份虚拟变量,在此基础上进行与表2第(4)列完全相同的系数估计。不同年份的系数估计值和95%置信区间如图1所示。 图1平行趋势和动态影响 注:圆圈表示小学堂学生数与年份虚拟变量(以1776年为参照组)的系数估计值,竖直虚线表示系数估计值的95%置信区间。 总的来说,小学堂学生数与1820年和1851年两个年份虚拟变量交互项的系数估计值虽然为正,但绝对值很小且显著性较低。这说明在新式教育诞生之前的1776年、1820年和1851年,新式小学发展情况不同的地区在人口变动趋势上几乎没有明显差异。同时,小学堂学生数与1910年和1953年这两个新式教育诞生之后的年份虚拟变量的交互项系数估计值显著为正,并且与前两个年份虚拟变量上的系数相比有了明显增大,这意味着不同新式小学发展情况的人口变化趋势差异在新式教育诞生之后开始显著。这些结果一方面支持了标准DID模型中的平行趋势假定,另一方面也说明清末新式小学对近代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不仅存在而且还具有持续性。 (三)稳健性 为了分析基线结果的稳健性,本研究进行了以下操作。第一,更换经济发展指标。下页表3第(1)列使用1776年和1910年两个年份上的城市人口数据,分别度量新式教育诞生之前和之后的经济发展状况,同时额外控制1776年人口对数,据此进行的两时期DID估计结果显示,新式小学显著推动了当地的城市化。 第二,将水平值变量调整为比例变量。第(2)列使用地理面积将人口数标准化为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人口数),使用1910年人口数将小学生数标准化为小学生占比(每万人中的小学生数),其余水平值指标也做类似处理,进而使用基准模型的比例形式进行估计。结果显示,小学生占比越高,当地人口密度的增加幅度也显著越大。 第三,替换教育度量指标。后三列分别使用小学堂数、高等小学堂学生数和初等小学堂学生数来表征当地的小学教育发展情况,基于此进行的标准DID估计再次强化了新式小学促进近代经济发展的结论。 第四,控制其他近代化事件特别是教育近代化事件的影响。洋务运动是中国迈入近代化和工业化的重要环节(22),为了排除其对新式教育和经济发展之间关系的潜在干扰,下页表4第(1)列在基准模型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入了洋务运动投资数额与时期虚拟变量的交互项。类似地,第(2)列加入了教会小学学生数、传统科举生员数和旅日学生数与时期虚拟变量的交互项,分别控制教会学校兴起(23)、科举废除(24)和出国留学(25)等教育近代化事件对经济的潜在影响。估计结果显示,新式小学对近代经济发展的积极影响仍然成立。 第五,控制影响人口变动的战乱和灾害等事件的影响。由于本研究使用人口密度来衡量经济发展情况,因此有必要控制其他一些影响人口大幅变动的事件的影响。一方面,第(3)列在基准模型的基础上进一步控制战乱对近代人口和经济的影响(26);另一方面,第(4)列也以相邻年份间发生旱、涝灾害的频率来控制自然灾害的破坏性。(27)小学生数与人口数之间的系数稍有变化,但显著性和方向均没有实质性改变。因此,战乱或灾害不能解释新式小学与近代经济之间的正向关联。 第六,缩短样本时间范围。第(5)列只使用新式教育诞生前后的两个年份(1851年、1910年)进行分析,以排除更长历史时期中所有可观测与不可观测事件的影响。据此进行的DID估计发现:新式小学的经济促进作用与基线结果相差不大。 第七,为小学教育发展情况选取工具变量。参考新式教育相关实证研究(28)的做法,第(6)列使用与海岸线或长江的最短距离作为小学堂学生数的工具变量,并进行更为严格的IV-DID估计。此时,小学堂学生数与时期虚拟变量交互项的系数明显增大但显著性和方向不变,基准结果的稳健性因此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最后,基准结果也可能是其他事件甚至随机性因素所导致的。为了消除这些干扰,我们将实际的小学教育发展情况随机分配到各府,然后再进行基准回归,并将此操作重复进行500次。虚拟新式小学发展情况的估计系数分布如图2所示。 图2安慰剂检验 注:垂直实线为表2第(4)列估计得到的实际新式小学效应(0.173),水平虚线为通常的显著性水平(0.1)。 可见,随机情况下新式小学的影响大致在0两侧对称分布,而且绝大部分未通过通常的统计显著检验(即p值大于0.1);相反,表2第(4)列估计出的实际效应(0.173)明显高于这些随机估计系数,说明新式小学对经济发展的作用并不是偶然因素造成的。 五、主要发现 (一)主效应 在确立基准模型以后,本部分比较清末各阶段普通学堂对中国近代经济发展的影响效应。值得注意的是,较低阶段教育可能通过较高阶段教育发挥作用;因此,在实证分离各阶段教育的净影响时,必须将较高阶段教育的规模加以控制。 表5的第(1)列同时纳入了新式中、小学在校生数与时期虚拟变量的交互项,此时小学堂学生数与时期虚拟变量的系数就表示新式小学对近代经济发展的净影响。相比于基准模型的结果,新式小学对近代经济发展的净影响有所减小,从0.173下降到0.169,但仍然显著为正。第(2)列同时纳入了中学堂学生数、专门学堂学生数与时期虚拟变量的交互项,以此来分离新式中学对中国近代经济的净效应。结果发现,新式中学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近代中国的经济发展(效应量为0.031),但其作用明显弱于新式小学。类似地,第(3)列的结果表明,以专门学堂为表现形式的清末高等教育不会对近代中国的经济产生显著影响。最后一列将三阶段教育同时加入回归模型,得到的结果也与前面三列基本一致。 可见,晚清新式中学堂、小学堂对中国近代经济产生了显著的推动作用,而当时的高等教育(专门学堂)对于经济发展而言作用并不明显;而且,与新式中学相比,新式小学的经济促进作用更加突出。 (二)异质性 与教育促进经济发展相关的一个问题在于,这种作用在哪些地方更加突出?特别地,教育能否更大幅度地推动落后地区的经济发展? 根据表6呈现的结果来看,各阶段普通教育对中国近代经济发展的影响会因靠海和沿江等情况存在差异。小学生数量与时期虚拟变量的交互项显著为正,说明新式小学对内陆地区的经济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然而,靠海虚拟变量与小学生数量以及时期虚拟变量的三阶交互项显著为负,说明沿海地区新式小学的经济促进作用会减弱。类似地,对于新式中学而言,长江沿线各府的经济发展与它的关系不大,其经济促进作用仅仅适用于其他地区。 近代中国的靠海及沿江地区也是相对比较发达的地方,因此上述异质性分析结果意味着,清末新式教育的发展有助于落后地区实现对发达地区的经济追赶。然而,它也可能说明当时的新式教育不能很好地适应少部分发达地区的经济发展需求。但不管怎样,至少对于当时占多数的落后地区而言,推行新式教育是有必要的。 六、拓展分析和结果解释 (一)近代产业发展前文基于人口增加考察了清末各阶段教育对近代经济整体情况的影响,本部分则进一步聚焦到产业层面。这里的考虑在于,近代产业的发展是工业化和近代化的重要表现,关注产业发展会有助于进一步考察各级教育对经济发展的影响;而且,产业发展对教育提出了与一般经济发展所不同的要求,关注产业发展有助于探索不同教育的作用路径。 为此,我们依据杜恂诚的前期工作(29),整理了各府在1840-1937年间7个时期(30)内的民族资本主义企业新设数量,并分析清末各阶段教育所产生的影响。下页图3直观地呈现了分析结果,其中的圆点表示:与1885年以前相比,各级教育更加发达地区与相对落后地区在相应时期内新设企业数量差异的变化。从结果来看,新式中小学堂对于近代产业的形成与发展并没有起到显著推动作用,专门学堂的作用仅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始显现。重新划分历史分期、使用其他产业发展指标(新增资本数和是否有新设企业)以及对企业性质(官办、商办和外资,所属行业)进行细分后进行的分析也没有改变这些发现。而且,有研究利用工具变量回归分析1894-1926年间新式学堂数量与企业新设数量之间的关系时也发现两者并无显著关联。(31)因此,晚清新式教育(特别是中小学堂)对近代产业发展的作用相对有限。 图3晚清各阶段教育对近代产业发展的影响 注:圆圈表示学生数与时期虚拟变量(以1885年之前为参照组)的系数估计值,竖直虚线表示系数估计值的95%置信区间。 (二)增长效应 前面的分析显示,晚清新式小学对近代经济发展的积极作用最为突出,新式中学虽然也有正向影响但其效应量不大,而专门学堂没有产生推动作用。这似乎可以依据不同经济发展水平上技术进步对各阶段教育的差异化要求来解释:落后国家可以通过学习和模仿实现技术进步,较低层级教育的经济作用因而更加突出。然而,晚清的各级教育并不能促使近代产业发展壮大,而且在经济较发达地区(因而提高技术水平的需求更大)的正向影响反而更小,这也意味着新式教育特别是基础教育不太可能经由技术进步路径发挥作用。 为了解决上面这些困惑,本部分从教育对经济发展的“水平”效应(即改变经济的绝对水平)转向“增长”效应(即影响经济的增长速度)。这里的考虑在于,教育推动经济发展的主要机制有提升劳动力的素质、促进知识和技术的模仿以及促进知识和技术的生产三种,后两种可以产生“增长”效应,而第一种却只具有“水平”效应。(32)因此,对各阶段教育发展的“增长”效应进行评估,有助于进一步理清教育促进经济发展的主要机制。 表7将被解释变量从人口对数值替换为年均人口增长率,其余操作与表5完全相同。回归结果显示,小学生数量、中学生数量与时期虚拟变量的交互项系数显著为负。将其与前面关于新式中小学促进中国近代人口增加的发现结合起来,说明新式中小学虽然提高了近代经济的绝对水平,但也会降低其增长速度,新式教育因此表现出“边际生产力为正却递减”的经典性质。与这一结果类似,针对18世纪中期法国的研究也发现,识字率会提高经济的收入水平,但也会降低城市人口的增长速度。(33)这进一步意味着,新式中小学直接以生产要素的方式进入最终生产函数,通过提高劳动力素质进而促进经济发展。 将主效应、异质性以及两个拓展分析的发现结合起来,对不同阶段教育经济影响差异的最可能的解释便是:近代中国的经济发展仍然主要依靠劳动力素质提升来驱动,处于较低阶段的新式中小学(特别是新式小学)因此可以发挥显著正向作用,其具体作用机理是以生产要素的形式进入最终产品的生产函数,而高等教育(专门学堂)并非旨在提升劳动力素质,因而对当时经济的作用有限;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对技术要求相对较高的发达地区和现代产业上,新式中小学的经济促进作用会弱化甚至不显著。 七、结论与讨论 基于晚清中国推行新式教育的历史情境,本研究分析了不同阶段教育的经济影响差异,并根据教育促进经济发展的理论路径以及不同阶段教育同这些路径的适配性,对上述差异背后的原因进行了经验考察。结果显示,相比于较高阶段的中学堂和专门学堂,处于基础地位的小学堂对于中国近代经济的发展最为重要;然而,新式中小学只能增加经济的绝对水平,而无法提升(甚至会降低)经济的增长速度,也不能推动近代产业的发展,这意味着新式教育主要通过劳动力素质提升(而非技术模仿或创造)来发挥正向作用。 本研究为教育阶段与经济发展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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