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兼士的语源学思想

沈兼士的语源学思想

沈刚石（1887-1947）是现代著名的翻译家。他为汉语的起源、实践和理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尽管学者们对沈先生的研究成果时时援引,但是对他的语源学研究进行系统总结和评价的却很少,往往都只从整体上评价其学术成就,例如葛信益《沈兼士传略》,刘又辛《沈兼士先生文字训诂研究述评》。因此,总结归纳沈兼士的语源学研究成果,可以为语源学研究提供一些参考资料。一1.“同源”现象的调查与研究沈兼士把自己的语源学研究称之为“字族学”。至于为什么称“字族”而不称“词族”,他没有作明确地说明,不过推其原因大致是这样的:“惟拙著所述仍为训诂的研究,而非言语的研究,故不能抛开文字,专论声音。”另外,在语源研究中怎样区别有同源关系的音义相关现象和没有同源关系的音义相关现象,是一个比较难的问题。如果解决不好,同源词系联就会有牵强附会的危险。例如,“原”和“元”同属疑母元部,都有开始的意思,但是来源不同,“原”指水源,“元”指人头。因此,刘又辛提出:“在词族研究中,应先以字族为基础(这一类材料可靠性大),然后扩大到与之同族的词。”从这个角度看,沈先生提出不能抛开文字专论声音,称之为“字族”是很严谨的。2.为语言形式之基础沈兼士说:“语言必有根。语根者,最初表示概念之音,为语言形式之基础。换言之,语根系构成语词之要素,语词系由语根渐次分化而成者。”3.语根的含义不一这几个概念是章太炎首先提出来的,他在《文始·叙例》中说:“余……于是刺取《说文》独体,命以‘初文’……音义相雠谓之‘变易’,义自音衍谓之‘孳乳’。”该书提出了“初文”、“变易”、“孳乳”等一些概念,以此来概括汉字之间的同源关系。沈兼士沿用这些概念,但他也指出“初文”“是字原而非语根”,文之始并非语之初。他说:“近世学者推寻中国文字之原,约得三说:一于《说文》中取若干独体之文,定为初文,由是孳乳而成诸合体字,此章氏《文始》之说也。一于古文字中(包含卜辞金文)分析若干简单之形,如·一丨×……等体,抽绎其各个体所表示之意象,而含有此等象形体之字,其义往往相近,是此等象形体即可目之为原始文字……一即余近所主张之文字画。然三者所论皆是字原而非语根。”结合上述2、3来看,语根指同一词族中的词,最先产生而又派生其它词的根词。沈兼士所说的“音”,实际上是指音义的结合体——词。所谓字原,是就文字而言。字原只能说明在一个字群中它产生最早,而它所记录的词却不一定是语根。章太炎的《文始》正是混淆了“初文”和语根的界限。语根、初文、变易、孳乳等这些概念能帮助我们说明同源词之间的族属关系,不过“语根”这个概念仍值得探讨。按照沈兼士的说法,语根就是同一词族中的根词,应该是有确定的音义形式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应用右文以探寻语根,其作法是“综合一组同声母字,而抽绎其具有最大公约数性之意义,以为诸字之共训,即诸语含有一共同之主要概念”。照这样说,“语根”只是从诸字中提取的一个抽象的概念,并非有确定的音义形式。林语堂也说:“所谓语根系构定的非确知的。西欧语言学初亦以为确可寻求出来,后始知其为一种‘公式’而已。”另外,依照我们认识事物的规律看,一般是由具体到抽象,如果“语词系由语根渐次分化而成者”,那么就意味着先有抽象概念,然后才生出具体事物,这不合情理。这一点杨树达指出来了,他说:“文字抽象的意义,往往是从具体的事物来的。”所以,语根究竟是“确知的”还是“构定的”,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张力伟《语根论》提出语根和原型两个概念,语源研究应该把起点放在原型上,而不是语根的所指上。这对认识语根有启发意义。二古代语言中的文字是记录语言的依据语言和文字都是表达人类思想的工具,不过前者耳治,后者目治,因此二者是有区别的。但是,一旦文字和语言中的语词建立起比较严格的对应关系时,我们又可以说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因此我们研究语言,尤其是古代的语言必须依据文字。文字包括形、音、义三个方面,因此寻求语词之间的语源关系可以从这三个方面入手。1.声训材料的研究从字音的角度来寻求语词之间的语源关系,在我国传统语言学研究中由来已久,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以东汉刘熙的《释名》为代表的声训研究。沈兼士对声训有很深入的研究,其贡献有二:其一,指出声训的不足。他说“声训之法,任取一字之音,傅会说明一音近字之义,则事有出于偶合,而理难期于必然,此其法之有未尽善者。”又指出:“凡义之寓于音,其始也约定俗成,率由自然,继而声义相依,辗转孳乳,先天后天,交错参互,殊未可一概而论。”在他看来,语言符号形成之初是任意的,声音和意义之间不存在先天必然性;但是语言符号一旦约定俗成以后,又的确有“声义相依,辗转孳乳”的现象。很多学者没有看到这种联系,导致片面夸大了声训的作用。沈先生的论断,澄清了许多学者的糊涂观念,引导人们从声训这一迷阵中走了出来,具有重要的意义。其二,对声训的分类。沈先生按照训词与被训词之间的关系,他又把声训概括为六种类型:一曰相同,谓字虽异而语则同;二曰相等,谓字异音转而语义仍相等;三曰相通,谓其语根本同,义相引申而通;四曰相近,谓其语根未必同,而其义类则有相近之点;五曰相连,谓训词与被训词之为复音连语者;六曰相借,以本借字为声训,音同而语异,虽自冒于声训之列,实则似是而非是。沈兼士对声训材料的分类,基本上概括了各种情况,有助于合理地利用声训材料来研究语源。第二个方面是以扬雄《方言》为代表的“转语”材料。方言、转语就是“一语数音”现象,拿文字来说,就是在方言及文献中因语音变异而形成的不同写法。沈兼士沿用章太炎的说法称之为转注字,即“因音变而后变其形,义固相同也”。如扬雄《方言》中的“党,晓,哲,知也”,以通语“知”疏证方言“党”、“晓”、“哲”三语。“党”、“哲”、“知”三语,古为双声,殆同一语根。“知”、“哲”是转注字,“党”是假借字。今语又有“懂”字,当是“党”的转注字。后代学者由“转语”材料总结出音转理论,这一理论可以指导我们研究语词之间的语源关系。沈兼士注意吸收前辈学者的音转理论,以语音系联意义来推求语词的演变。但是他又指出:“如取声转,亦必音证义证兼具而后可。”与前辈学者相比这是很严谨的。第三个方面是从宋代开始的“右文”研究。这是真正同源词研究的滥觞。沈兼士总结前人的“右文”研究成果,扬弃旧说的不足,使“右文”说得到了较大的发展。首先,对形声字的声符作了很精细地分类。他先把形声字声符区分为两种,一类是和意义有关的,一类是和意义无关的(如江河字,右旁的“工”“可”,只是表示声音,丝毫不表意义)。然后对声符和意义有关的形声字作区分,一类是声符兼义而非其语根者,一类声符兼义且即为其语根者(如从“斯”声的字多有析散义,而“斯”本身也有析散义)。最后对声符兼义而非其语根者作区分,一类是声符表示语根的本字可以求得(如从“农”声的字含有厚大义,其语源不出于“农”,而出于“乳”),一类是声符表示语根的本字无法求得(如从“非”声含有赤义者,其语根无法求得)。其次,在沈兼士看来,声符(即音符)和意义的关系是相当复杂的,过去研究右文的人没有充分估计到这一点。为了在复杂的音义关系中理出头绪而又不至于牵强附会,沈先生提出了右文说研究的两条基本原则:“(1)于音符字须先审明其音素,不应拘泥于字形。(2)于音素须先分析其含义,不当牵合于一说。”更概括地说,沈先生的两个基本原则要求有语源关系的字,必须是在音素和语义上都有关联的形声字。再次,指出“右文”说的优点:“右文说之异于前人者:(1)右文说为研究一组同从一声母之形声字与其声母在训诂上之关系,较但说形声兼会意者为有系统。(2)所用以解释同声系字之共训,乃归纳声母及形声字中含有最大公约数性的意义而成者,较之仅据声母,望形生训者为近于真实。”)同时又指出:“然形声字不尽属右文”,因为有些形声字的声符并没有意义。这与清儒的“凡从某声皆有某义”说相比,要严谨许多。2.柄、柯也,从木丙声字形在考释语源时可以给我们启示。例如,我们可以由相同的声符去系联音义相关的语词。另外,异体字也可以为我们提供语源上的线索。如《说文·木部》:“柄,柯也,从木丙声。”或作棅。我们可以由棅字探知柄的语源。因为棅字从秉,《又部》“秉,禾束也,从又持禾”,即秉有把持之义,柯柄可以把持,所以字从秉,实得义于秉。柄字从丙,不过是丙与秉同音(按,古音同在唐部),借音而已。沈兼士对《说文》中的重文做过专门的研究,如《汉字义读法之一例》,另外在作《广韵声系》时,沈先生“复令诸生研究《广韵》、《集韵》中之重文”。不过沈兼士主要是清理重文,以此作为词族研究的准备。3.字义同说:“字”与“”从字义来寻求语词之间的联系,沈先生提出“义通换读”的理论,是指意义相同、相通而读音不同的词可以相互换读。如辂和迓,“辂”本为车軨前横木,大徐本音洛故切,引申为“迎”,义与“迓”同,故读为“迓”。辂和迓,二者读音迥异,因为义同,所以才换读。这一理论为我们解释文献中那些字义相同、相通,但是形、音却没有关联的字提供了帮助。不过从语源研究的角度看,作用不是很大,因为同源词要求音同或音近。尽管语源研究应该以语音为主,但是汉字的形、音、义是一个整体,研究中必须综合这三方面,才能得出比较真实的结果。沈兼士说:“余窃以为今日之研究小学,应以《说文》始,以金文卜辞终,其间贯串证发之事,则仍当本段氏《说文注》三者(按,指形体、声音、训诂)一贯之法以求之,开来继往,舍此莫由。”沈先生从汉字的形、音、义三个方面均提出了相关的理论,为我们寻求语源提供了借鉴。三对同源词的整理研究方法可以是宏观的,也可以是微观的。宏观着眼于大的原则,比如历史的研究,纵横两方面的研究,归纳法、演绎法的综合运用等,这反映出研究者眼界的大小。微观着眼于具体的操作方法,可行性较强。这里所说的方法指后者。沈先生自述其研究字族的步骤及方法:“余意以为研究中国语中之字族,须先从事一种筚路蓝缕之预备工夫,因我国语言与文字之纷乱纠扰,实含有三种情形:一语数字,所谓‘重文’、‘变易’,如曰与欥,欻与之类,一也。一语数音,所谓‘方言’、‘转语’,如聿与筆、鴥与翚之类,二也。语异而义可通,字别而音犹近,词类无间于事物,音读不拘于单复,所谓‘孳乳’、‘字族’者,如潏、術、曰、筆、、湀辟、回”之类,三也。学者须先从第一第二两项下一番工夫,然后方能进行第三项汉语字族之研究。”这里所说的“语言和文字之纷乱纠扰”的三个方面,基本上包括了同一语源而语音、字形发生变易的各种情况。搜集、整理好这些材料,可以为同源词研究做准备。语源研究应该突破字形的束缚,以语音为线索,因此我们应该充分利用古代的声训材料。不过,古代的声训,往往随心所欲地用音同或音近的字比附、系联。鉴于历代声训的流弊,沈先生拟定了七条“审辨声训义类法”,即辨别声训是否可信的七条途径,分别是:“一用卜辞金文校正篆体以明其形义相依之理。二本初期意符字形音义不固定之原则以溯义类之源。三用右文法归纳同谐声字之义类。四藉声母互换之法以索义类之隐。五据经典异文以证其义类之通。六由音读之声类韵部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