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金元秋山鹿纹丝绸考略

辽金元秋山鹿纹丝绸考略

北海特色的增减是辽金元时期丝绸之路艺术发展的重要特征。这一时期契丹、女真及蒙古等北方游牧民族的影响增大,丝绸纹样中出现了大量具有北国意味的纹样。其中鹿纹就属典型的流行纹样。本文在收集大量图片资料的基础上,拟就辽金元鹿纹在织绣品中的应用做一相关介绍。1.辽金元织的鹿图案现已出土或传世的这一时期的丝织物,有不少都以鹿作为主题纹样。1.1合成纱的双鹿纹样比较重要的鹿纹织绣珍品包括辽代内蒙古耶律羽之墓出土的“云山瑞鹿衔绶”绫袍和“罗地压金彩绣山树双鹿”。“云山瑞鹿衔绶”绫袍(图1-1,见下页)所采用的鹿纹是属于大型的织物图案,其纬向循环通幅,经向高度约为78cm,图案循环在75cm左右。织物组织为:3/1Z斜纹为地,1/7S斜纹起花,其斜纹组织单位和斜向均不相同,称为异单位异向绫。(149)其中的瑞鹿体健肌强,头顶蘑菇冠状鹿角,身上带有圆点斑纹,衔绶带奔于云山之上。绣品“罗地压金彩绣山树双鹿”(图1-2,见插页,文中所有彩图均见插页,下同)中的双鹿同样四肢矫健,飞奔于山石花卉丛间,一只还回首观望其同伴,似在相互追逐。而另一种“罗地压金彩绣团窠飞鹰啄鹿”上被鹰追逐的鹿就相对可怜一些,这正是秋山的季节,鹿成为契丹人狩猎的目标。对鹿纹样可以在耶律羽之墓出土的“折枝小花绮地泥金填彩树下对鹿”(图1-3,见下页)中看到,只是鹿角变成了灵芝状。到了蒙元时期,鹿纹一样频频可见。鹿的形象可以在团窠或是滴珠窠中看到,且鹿的造型一般为两种,或卧或跑。比较典型的如内蒙古达茂旗明水墓出土的紫地卧鹿纹妆金绢(图1-4,见下页),原物为一件辫线袍的面料,属滴珠窠的散搭图形,单元图案高8cm,宽7-8cm,主题纹样为一带枝杈状双角的卧鹿纹。其组织是在平纹地上以1/5S斜纹妆花方式织入片金,在反面则每隔16、20或29纬不等处出现地纬的背浮,每次背浮为6根纬线。此外,一件出土于内蒙古集宁路的棕色罗刺绣花鸟纹夹衫上亦刺绣了鹿纹。此绣衫是目前所知元代刺绣服饰中最为重要的佳作,其花纹图案极为丰富,多达99个。其中就有元代常见的松鹿纹(图1-5),该鹿头顶灵芝状花冠,边疾驰飞奔,边回首观望,似背后有猎人追击,十分生动。除上所述的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鹿纹织物,此外还有些鹿纹不很完整,却能辨别的织物。像国内私人收藏的压金彩绣松鹤鹿纹枕套,两边枕顶绣有相同的松鹤鹿纹,可惜鹿身不完整。刺绣纹样的主题为仙鹤、鹿、松树及花卉,形象生动,寓在长寿吉祥。另外,李裕庵墓出土一块织有寿星、鹤鹿及“寿山福海”等文字的福寿巾,老寿星左侧有一只仰视的小鹿,可惜鹿角形状模糊不清。1.3祖加里后和前鹿纹亦出现在绘画人物的袍服图案中,在巴林左旗发现的辽代壁画上,可以看到作为袍服图案的“团窠花树对鹿纹”,团窠中的鹿纹,顶着枝杈形鹿角(图12abc)。此外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元代刘贯道作于1280年的《元世祖狩猎图》。此图上描绘的人们共有十人,后和前(在画面上为上和下)分为两排。后排右起第一人为一黑脸大汉扬鞭催马,身穿一件大红色海青衣,内着绿色贴里。海青衣胸前有一方形图案,内有花卉、奇石和卧鹿,鹿顶灵芝状装饰,当为织金而成。另外,《金史·舆服志》载:“其从春水之服则多鹘捕鹅、杂花卉之饰,其从秋山之服则以熊鹿山林为文。”这里提到的“春水秋山”,即北方游牧民族每年初春在水边放鹘打雁和入秋在林中围猎的游猎活动。可见作为“秋山”纹样之一的鹿纹是很典型的一例。从实物和绘画及文献记载中均可发现,鹿是当时很受欢迎的动物纹样,这一题材的图案从辽即已开始,至金元一直流行。纹样所表现的奔鹿、卧鹿等形态,光有想象是不可能创造出来的。2.鹿纹的纹样造型如果说丝织物是体现物质与技术的,那么装饰于织物上的纹样表现的则是精神与文化。“一块纹样就是一个文明的碎片”。纹样不是一个简单的物质化的图示,它是关于一段历史,一个民族的特有的记忆,一种可以阐释历史和民族文化的特殊语言。鹿纹在织绣品中的形象是多姿多彩的,其造型有写实和图案化两种,且基本作为主题纹样出现。接下来本文将从两个方面对鹿纹进行更为详细的分析探讨。2.1雄鹿纹样的种类所谓鹿纹的构成情况包括鹿纹本身的形象,即鹿角的形状、鹿身有无斑点,鹿的姿势等,以及鹿纹与周边纹样的配合情况,或者说作为主题纹样的鹿纹与辅助纹样的组合。关于鹿角的形状,一般认为除了麝等个别种类外,其他种类的雄鹿都有角。根据出土和传世的鹿纹织绣品,大致可分为灵芝状、蘑菇冠状、新月状、(小)枝杈状等四类,且灵芝状和枝杈状比较常见。有些鹿身有斑点装饰,我们熟悉的遍布鲜明的白色梅花斑点的就是“梅花鹿”。至于鹿的姿势,主要分为奔鹿、行鹿、站鹿和卧鹿四类。而鹿的出现有对鹿、双鹿和单鹿的形式。具体见下表:鹿纹在很多情况下是作为主题纹样出现的。经常作为辅助纹样的包括松树、花卉、山石、花树、卷草及云朵。此外,还有鹿衔绶带、鹿衔灵芝、飞鹰啄鹿、猛虎逐鹿及仙鹤小鹿陪寿星的场景。除单一鹿纹外,亦有表现包括鹿纹在内的多种动物的画面,非常典型的就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所藏的动物花鸟纹刺绣,且多种动物的画面经常出现在刺绣及缂丝织物中。2.2花树与鹿德物一个图案除了纹样,还包括它的构图,辽金元时期鹿纹的构图是多样化的。主要有:无骨架排列:这类鹿纹没有明显的骨架,只是较为自由的造型,在织物上通常也是独幅图案,图案纬向循环通幅,常见的有二段式,最为典型的就是耶律羽之墓出土的“云山瑞鹿衔绶”绫袍。此外,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所藏的动物花鸟纹刺绣,整个画面呈现热闹、自然,也同样没有骨架的束缚。单独纹样:顾名思义,就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画面出现。非常典型的如集宁路出土的棕色罗刺绣花鸟纹夹衫上的鹿纹。其他98个单元纹样也是采用这种构图,每幅图案有不同的内容,表达不同的意境,风格近乎写实,明显受到中国传统绘画的影响。花树与对鹿也可归属其中,这是一种较为宁静的自然场景。几何类:⑴滴珠窠,或称珠焰窠,带有西方瑞果纹的风味。此名在《南村辍耕录》中有记载。这类外形的窠纹在元代鹿纹织金锦中十分常见。窠的排列以二二错排为多。如果将窠中纹样(鹿纹)作为主题纹样,将窠外纹样作为宾花,则根据主、宾情况的不同可将这些图案分为有主花窠而无宾花的以及有主花窠和宾花相间排列的两大类(图2-1ab,见下页)。(2)散搭子:《大金集礼·仪仗》中记载“臣庶车服”条云:“……二品三品服散搭花头罗”提到了散搭花头罗。元代《通制条格·衣服》也载:“……叁品服金搭子。”可见搭子应该是当时较为常见的丝绸图案类型。搭子是一块块面积较小,形状自由的纹样散点排列的图案。它的特点:一是面积较小,二是外形不一定是圆,三是经常用金,四是搭子中的纹样比较自由,五是无宾花和地纹。(163)比较出土实物,可以发现辽金元时期的许多鹿纹图案都采用了这种散搭子形式。鹿纹特征分析的最后还需提到一种似鹿非鹿名为Djeiran的兽纹。在辽金元时期,出现了一种和鹿较相似的兽纹,如藏于美国克利夫兰博物馆的一块金代的妆金织物(图1-13),属搭子纹样,一头似鹿的兽卧在花叶中,头顶月亮,另外如美国ArthurLeeper收藏的一件织金锦帽披,其兽纹也是织金搭子类,是一头奔跑着的兽,且作回头状,上面也同样有一个圆形的月亮,周围云气腾飞。这种经常和月亮或太阳以及云气相配合的兽纹真实的名字不是鹿,而是djeiran。Djeiran是一种来自中亚的动物。这种动物纹样在中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在此不做展开。3.辽金元毛的发展过程鹿纹在辽金元三代非常流行,追根溯源,可以远至早期北方游牧民族斯基泰,近至唐代。3.1唐代中的鹿纹造型斯基泰是早期的一支游牧民族,公元前7世纪至3世纪间大致活动在黑海北岸。其族人对鹿非常尊崇,鹿是斯基泰文化艺术中的典型形式。斯基泰鹿,一般鹿角夸张,呈波浪状。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这种头顶枝杈状大角的壮鹿形象很可能最初就源自斯基泰鹿。而辽金元鹿纹更多的是对唐代鹿纹的延续。众所周知,由于丝绸之路的通畅和文化交流的发达,唐代的丝绸图案一方面继承了中国传统的风格,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从中亚西亚的装饰艺术中吸收了大量的营养,因此,这一时期的图案远比前期丰富。在萨珊波斯文化影响较大的中国西北,吐鲁番阿斯塔那墓中出土了多件属于唐代初期的具有西方织锦技术特征的联珠团窠鹿纹锦(图3-1)。鹿是这一时期的常见题材,联珠环中的鹿是一种马鹿,又称赤鹿,壮硕无比,雄鹿有角,多达8叉,与中国传统的鹿相去甚远,其造型来自西亚。(138)将唐代鹿纹和辽金元鹿纹对比,可以发现辽金元时期的不少鹿纹亦头顶枝杈状大角。而类似“云山瑞鹿衔绶”绫袍中头顶蘑菇冠状的角的瑞鹿,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所藏的动物花鸟纹刺绣中戴有灵芝状和新月状的鹿角的鹿则显示出唐代中亚瑞鹿在辽金元时期的孑遗,因为此类鹿角常见于中亚艺术品中。可以说,辽金元时期的很多鹿纹兼有对唐代鹿纹风格的继承和与当地鹿纹的结合。3.2合金饰物、神饰物在古代工艺美术中,丝织物的地位最高,丝织品作为一种载体及文明的物化形式,既凝结了不同方面的文化因素,又展示了文化交流的成果和力量,它凝聚着装饰艺术的精华。丝绸一旦投入使用,又最具展示性,最易引来仿效,永远担当着新式样、新风格的最忠实、最快捷的传播者。从纹样角度,丝织物常常成为其他工艺品模仿的典范。(74)因此在那时相当流行的鹿纹在其他工艺品中也经常可见。首先来看一下玉器中鹿的形象。辽金元时期的玉器同样很有北方特色。故宫博物院的杨伯达先生经过几十年的钻研,将辽金元的一类玉器命名为春水玉和秋山玉,其中秋山玉就经常出现鹿的形象。像1974年由黑龙江文物考古工作队在奥里米古城周围的金墓中发掘的双鹿玉牌饰(图3-2)。底宽3.9cm,高3.5cm。玉质呈白色。体扁作三角形,镂雕而成。两侧各饰一树,树下立两只马鹿,一只长角弓背,双目前视,鹿角呈长枝杈状;另一只回眸凝望,两鹿欲行而止,前雌后雄,成双成对,双鹿头顶一只大雁,引颈高飞。以双鹿为主题,以树和飞雁为陪衬,描绘出一派秋高气爽的美好景象。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辽金青玉秋山图带板,宽和高均6.5cm,厚1.6cm。一面雕山崖,崖壁横出树枝,虎伏于崖底,隐于树枝之下,作蹲踞状,回首仰视,虎尾盘曲前伸。崖上有奔跑的双鹿。此外,辽金元时期还有一种现命名为炉顶的玉器,亦经常采用春水秋山的纹样。在北京北海团城承光殿前的玉瓮亭中,陈列着举世闻名的“渎山大玉海”。这件里程碑式的作品,也雕刻了鹿的形象,且造型神采俱佳,兼具写实气质和浪漫色彩。除了玉器,辽金元时期非常流行的还有金器。特别是元代,用金风气之盛旷古未有。元代的金银器在造型、工艺、纹饰等方面已处于北方草原金银器发展的鼎盛后期,当时金银器的纹饰以反映北方草原生活的动植物为主,鹿纹又在流行之列。对游牧民族来说,马和马具与人几乎形影不离。这种特殊的意义,使游牧民族的思想观念与工艺技术在马具上得到了集中体现。内蒙古镶黄旗乌兰沟的一座墓中随葬了豪华的马鞍,虽然已经残损,但纯金制成的饰件完好,共6件,可复原全貌。前鞍桥饰片锤出精致的图案,为八曲海棠形边框内半浮雕效果的大角卧鹿,鹿的前后饰以花草,边框外饰缠枝花,边饰栉齿纹、莲瓣纹和草叶纹,精美华丽(图3-3)。鹿纹在玉器和金器上的流行进一步表明,辽金元时期鹿纹不仅是丝织物纹饰的宠儿,也是其他工艺品模仿的典范。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它像内蒙古出土的石雕、兰州中山林金墓出土的砖雕等,都雕刻着大量的鹿纹。至于在山西稷山马村、化峪等地金墓发现的这种图案更多,鹿的形象也各不相同,或漫步缓行,或奔腾飞驰,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3.3游牧民族生活习俗鹿纹能在辽金元三个时期都流行,一方面可能是按照中原传统鹿与“禄”谐音,寓意吉祥,汉代郑众《婚物赞》就说:“鹿者,禄也”,但更重要的原因不仅出于这三个朝代相去不远或者说有所衔接,且有不少金朝工匠为蒙元帝后亲贵所驱役,最重要的还是生活方式的接近、思想观念的相通,及其与鹿的密切联系。辽金元三代都是北方游牧民族所建,北方草原文化的形成和发展,极大地丰富了中华文化的宝库。草原、苍穹、奔鹿、飞鹰构成了一道绮丽的风景线。游牧民族的生活习俗与定居民族有较大的差别,这些差别会很自然的体现在丝织品等工艺品的纹饰上。因此在他们生活中极其普遍的狩猎,和狩猎关系密切的动物纹样,如奔鹿、卧鹿、兔纹等出现在丝织品上是不足为奇的。这些纹样大多造型生动,神形兼备,同样反映出纹样创造者深厚的生活底蕴。此外,蒙古族有一“苍狼白鹿”的著名传说,这在其最早的官修史书里开篇就提到:“当初,元朝人的祖是天生一个苍色的狼和一个惨白色的鹿相配了,……产了一个人,名字叫做巴塔赤罕。”(913)依照今日的科学知识,我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该传说荒诞神奇,但是一部庄严的官修史书能够如此郑重地声明,体现的也只能是蒙古族确曾相信其祖先至少和狼、鹿这两种动物关系甚密。鉴于以上传说及狩猎传统,鹿在辽金元时期自然是非常流行的纹样。1.2滴珠激励下的鹿纹文化除了已经出土的一些鹿纹织绣珍品外,在国内外收藏机构及个人收藏家中都能找到保存完好的辽金元时期的鹿纹织品。相当著名的包括香港ChrisHall收藏的元绿地松鹿纹妆金绫胸背(图1-6)。原件属于一件斗彩的中心部分,高29.0cm,宽30.9cm,绿色斜纹地上织入片金显花,是典型的元代组织。图案以鹿衔灵芝为题,一头鹿角呈枝杈状的大鹿正叼着灵芝悠然行进,置身于松树花卉间。另外伦敦R&R收藏的滴珠窠行鹿纹纳石失(图1-7),其造型与蒙元文化博物馆所藏的同为滴珠窠卧鹿纹纳石失有异曲同工之妙,唯一区别就在于前者的鹿是跑的,后者则是卧状而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动物花鸟纹刺绣(图1-8a),在一块长37.1cm,宽37.8cm,仅如手帕大小的白色织物上,绣出了众多动物和花鸟纹,令人惊叹!在喜庆、祥和、鲜花盛开的画面中,一只小鹿头顶灵芝状角穿行花下(图1-8b),另一只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