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政变后湖南教育的趋新特色

戊戌政变后湖南教育的趋新特色

1898年政变发生后，湖南的教育创新受到压制，这似乎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然而从政变发生到清末新政发端二三年间的湖南教育到底是何景观,学界迄今绝少研究。本人在撰写此文的过程中即深有感受:最大的障碍莫过于资料的匮乏。清末民初湖南人才辈出,其文章大都出有专集,各类传记也层出不穷,但是关于戊戌至辛丑年间的文字记载和论述却语焉不详。本文利用已出版的时人文集及新刊布的日记等资料,阐微发凡,对此一时期的湖南教育作一梳理和诠释,认为当时湖南教育界的状况是守旧与趋新并存,趋新是暗潮涌动,守旧是社会气候。守旧是无形的,趋新是有形的。教育界如此,社会其他各界也如此。新旧两派此起彼伏、彼消我涨的争斗历程构成了中国近代社会的主要生活场景和历史景观。一、由“国权”思潮所带动的“国术”湖南维新,肇始于学政江标、巡抚陈宝箴等维新官吏的大力提倡,开始最早见功最著的也是在教育领域。到1898年初,随着时务学堂规模既定,师资学生就位,教学活动得以正常开展之时,湖南维新运动得以全面实施,并由此达到高潮。就在此时,仍然是率先爆发于教育界并最见激烈的新旧之争也初露端倪。这一新旧之争从时务学堂开始,迅速扩展到报馆、学会,而最终导致湖南维新运动的停顿。因此,考察戊戌维新时期湖南教育界时务学堂内最典型斗争的实质,既能深入认识当时的时代潮流和思想动向,也便于了解政变后湖南教育界的发展及社会状况。概言之,戊戌时期湖南教育界(包括其他各界)新旧之争的实质,就是是否允许教化、宣传、推行资产阶级的民主、自由、平等、博爱学说以及康有为的学术主张(变法理论)。当时,湖南的维新派以时务学堂为主,以南学会、《湘报》、《湘学报》等为重要阵地,大肆宣扬、传播资产阶级民权学说和康有为的变法理论,而以王先谦、叶德辉、张祖同、孔宪教、宾凤阳等为代表的旧派人物则对这种学说和理论大加挞伐,必欲灭之而后快。二者水火不容,争得你死我活。时务学堂总教习梁启超后来回忆湖南的新旧党争,就曾指出双方争论的焦点、实质,并将之作为戊戌变法失败的重要原因。他说:时吾侪方醉心民权革命论,日夕以此相鼓吹,札记及批语中盖屡宣其微言。湘中一二老宿,睹而大哗,群起挤之,新旧之哄起于湘而波动于京师,御史某刺录札记全稿中触犯清廷忌讳者百余条,进呈严劾,戊戌党祸之构成,此实一重要原因也。(P43)而当时湖南的许多保守分子,通过仔细盘查各项新政,也得出上面所指出的这一结论,在岳麓书院斋长宾凤阳以及书院学生杨宣霖、彭祖先等人上岳麓书院山长王先谦的书中,历数黄遵宪、徐仁铸、梁启超之失,并请求王先谦告之巡抚陈宝箴,将梁启超等撤职逐出湖南。他们说:我省民风素朴,自去岁以前,固一安静世界也。自黄公度观察来,而有主张民权之说,自徐砚夫学使到,而多崇奉康学之人,自熊秉三庶常邀请梁启超主讲时务学堂,以康有为之弟子,大畅师说,而党与翕张,根基盘固,我省民心,顿为一变。(卷四,P24)在宾凤阳等人的思想中,并不废西学之实用成分,即其技艺层面,只是不赞成资产阶级的民权学说和康学来代替中国传统的伦理纲常思想,即政治思想、统治思想,否则,国将不国,他们说:吾人舍名教纲常,别无立足之地,除忠孝节义,亦岂有教人之方。今康梁所用之惑世者,民权耳、平等耳……夫时务学堂之设,所以培植年幼英才,俾兼通中西实学,储备国家之用,煌煌谕旨,未闻令民有权力,教民平等也。即中丞设学之意,亦未尝欲湘民自为风气,别开一君民共治之规模也。(卷四,P24)受宾凤阳等人的鼓动,王先谦等人就向陈宝箴递交了《湘省公呈》,向时务学堂中的康门弟子及湖南之维新士绅发起了总攻击。他们说:梁启超及分教习广东韩、叶诸人,自命西学通人,实皆康门谬种。而谭嗣同、唐才常、樊锥、易鼐辈,为之乘风扬波,肆其簧鼓。学子胸无主宰,不知其阴行邪说,反以为时务使然,丧其本真,争相趋附,语言悖乱,有如中狂,始自会城,浸及旁郡,虽有谨厚如皮锡瑞,亦被煽惑,形之论说,重遭之诟病。而住堂年幼生徒,亲承提命,朝夕濡染受害更不待言。是聚无数聪颖子弟,迫使斩其天性,效彼狂谈;他日年长学成,不复知忠孝节义为何事,此湘人之不幸,抑非特湘省之不幸矣。(卷五,P12)此后,由于巡抚陈宝箴态度暧昧,使维新势力大受挫折,时务学堂已失其色彩,守旧分子俞廉三继任湖南巡抚后,遂将之改为求实书院,教育革新出现反动。不过,保守派对梁启超及时务学堂的攻击并非空穴来风,实有许多文字作为凭证。也就是说,梁启超等人对学生宣扬资产阶级民权学说实有其事。在梁启超给学生所做批札答问中,类似言语比比皆是。比如,在课批中,梁说:“今日欲变法,必自天子降尊始。不先变去拜跪之礼,上下仍习虚文,所以动为外国讪笑”(P29);在日记批语中有“议院虽创于泰西,实吾五经之诸子传记随举一义,多有其意者,惜君统太长,无人敢言耳”(P30)等等。不但在时务学堂如此,围绕其他新政的论争也是如此。关于南学会,皮锡瑞是其主讲,因而受保守派攻击最多,所受压力也最大。王先谦、叶德辉曾多指其非,而非仅是资产阶级民权学说。叶德辉就南学会及皮锡瑞之子嘉在《湘报》上的一篇文章,致函皮锡瑞:今世时务之士,必欲破夷夏之防,合中外之教,此则鄙见断断不能苟同者……昨读世兄歌辞有“若把地球来参详,中国并不在中央,地球本是浑圆物,谁在中央谁在旁”等句,敢以管见所及,一明其事非,乞公详辨焉!……今以湘事论,勿问其他。讲学托名于开民智、伸民权,则试问今日之民,谁肯居于不智?又试问不智之民,何必更伸其权?况所讲之学为康有为之学耳!(卷六,P20-22)遭到诋毁后,皮锡瑞即离湘赴赣,南学会被迫停顿。此后数年间他都为衣食所忧,生活在王先谦,叶德辉等人的阴影之下。(P234-275)关于《湘报》和《湘学报》,不但省内守旧之士对之议论纷腾,也颇引起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忧虑。王先谦批评其内容说:“与西教迥然不同,其言平等,则西国并不平等,言民权,则西主实自持权。此种邪说,真中国之巨蠹,不意光天化日之中有此鬼蜮。”(P36)戊戌年(1898年)闰三月之后,张之洞一反常态,公开禁止《湘学报》与《湘报》在湖北传播,深恐因之遭罪。他在给徐仁铸的电文中说:去岁趋从过鄂时,鄙人力言《湘学报》多有不妥,恐于学术人心有妨,阁下主持风教,务请力杜流弊。……近日由长沙寄来《湘学报》两次,其中奇怪议论较去年更甚,或推尊摩西,或主张民权,或以公法比春秋。鄙人愚陋,窃所未解,或系阁下未经寓目耶?此间士林,见者啧有烦言,以后实不敢代为传播矣。(P736)对于《湘报》,张之洞也持同样意见,他在给陈宝箴、黄遵宪的电文中指出,《湘报》之偏颇更甚于《湘学报》。他说:《湘学报》中可议处,已时有之。至今日新出《湘报》,其偏尤甚。近见刊有易鼐议论一篇,直是十分悖谬,见者人人骇怒。……此等文字,远近煽播,必致匪人邪士倡为乱阶。且海内哗然,有识之士必将起而指摘弹击,亟宜谕导阻止,设法更正。P736在张之洞的迫问下,陈宝箴妥协,两报改组,在政变发生前已趋消亡。纵观前述,湖南维新运动期间新旧之争的实质已很明显。由于当时国人对资产阶级的民权学说和政体都很陌生,维新派势必会借助于教育这一手段,并且尽可能的扩大其范围(除学校外,还包括报纸、学会等)。这也就是湖南维新运动从教育界开始,在教育界成果最多,围绕教育的争论最为激烈的深层原因。另外,以前湖南维新运动的研究者大都认为,当时两派的新旧之争主要在于学术旨趣的不同和权力分配的不公,而其实,湖南新旧之争的根本在于政体之争。维新派为了挽救、振兴国家试图采用资产阶级的君主立宪政体,而保守派仍然固守着行之数千年的封建伦理纲常(其思想程度最多达到中体西用的层面),前者危及到后者的阶级地位和政治生命,后者不可不争。由于当时中国社会传统势力的强大,终于使新政很快被绞杀,革新势力受到厄抑。二、训徒之课,《武德科学》戊戌政变后,湖南以前的许多维新措施并未废除,而是维持下来,教育界也是如此。台湾著名学者张朋园也说:“变法失败,新政虽告消减,惟西式教育得以继续。”(P173)如前所述,王先谦、叶德辉、宾凤阳等所谓保守派,他们对西学并不排斥,只是对西学有所选择,排斥其政教而已。纵观政变后迄于清末新政之前,湖南教育大致表现出如下特点:1.中西并行,以传统教育为主。政变发生后,湖南新式教育有所反复。湖南新任巡抚俞廉三遵朝廷谕旨将时务学堂改为求实书院,仍维持原有的中学西学课程。但是由于该书院主持人相当保守,不仅丝毫没有了以前政治色彩鲜明的激进言论,西学也不受重视。书院规模并未扩大,学额120人,与时务学堂一样,学制3年,每年毕业40人。(P174)政变发生不数日,新政时所废之八股也得恢复。皮锡瑞曾记其事说:“官课仍用八股!西人谓中国有三大害,今八股废而旋复,正如戒烟瘾而又吃放小脚而又缠矣!”“俞中丞官课出搭题,乌龟又出世,可叹!”(光绪二十四年9月23、10月13日)不但官学、书院如此,风向也波及家塾等私学。在家乡长沙板仓设学有年的杨昌济,于政变后一年的课程设置也完全消失了维新的特色,仍课时文、试帖,只是在教育上更多地继承了湖湘文化中经世致用的传统。他该年八月初一日的日记载明:“余训徒之课凡有五焉:公羊一也,说文二也,通鉴三也,时文四也,试帖五也。”(P16)素重经世、通时务的名士杨度,1900年也在家设塾,不过,也是以经为主,而时务次之。据其日记载:“设塾于东厅旁,重、冀二弟相从受学。即为自治之道,自家庭、自一身始,为立日课,为:经为主,子、史、诗文、时务次之。”(P239)维新时期的风云人物皮锡瑞,迫于家计,不得不去书院而就蒙馆。在政变后党锢期间,在某观察家教其子读书,虽明知科举八股之文害人不浅,但形势所迫,不得不奉命行事。他日记中记载,“问干庭,云论比时文为易。诚哉斯言!而立法必不欲天下有通人,今且盛行截搭,拘挛人之手足,奈何?”(己亥3月13日)2.一些地区、一些学校、一些个人以西学为主,追求新式学问。政变发生后,国内的政治气候有所变化,但是中国的国际地位不但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更趋恶化,亡国灭种的形势更加严峻。这是当时的有识之士深切关注的问题,教育界的部分师生也是如此。因为解决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救国人才的培养。湖南维新运动时期教育界的变革有一特点,就是在创建新式学堂的同时,各地区本着富有书院的实际情况,因陋就简,直接在书院中改换山长,设立新式学科,充分利用了教育资源,并且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政变发生之后,朝廷要求改学堂为书院,而湖南添加了新式学科的书院,因未犯规制而得以幸存下来。这在当时的湖南尚不在少数。湖南当时的新式教育主要由这些教育场所来承担,并且这些书院还多不在首府长沙。比如当时桃源的漳江书院,由于主持者的倡导,新学之风颇盛。曾任该院山长,时任桃源教谕的黄彝寿(字伸良,今长沙人),不仅精于治学,且富有民族思想,其关注时事、热心变革的思想对桃源县学及漳江书院深有影响。他在县学大堂上悬有一幅对联:“堂堂华夏愤膻腥,要大家励精致气,以湔国耻;纳纳乾坤运枢纽,看此日从新化故,懋育群生。”又在自己书房窗前亲书对联以明志:“莫使真心堕尘雾;要将热血洗乾坤。”(P96)他还经常引导学生,现在世界大变,做几篇文章已无济于事了,必须再学新学,效法欧美日本,讲求维新之道。另一位提倡新学的是时任漳江书院山长的瞿方梅(字羹若,今保靖人)。他学问淹博,思想开明,“生平为学大旨……戊戌而还,凡关于法政教育诸书,随时探究,冀得通达时务,沟通中西”。他当时在书院“以开通风气,提倡新学为己任……不以雕虫小技为能事,一扫空疏浮薄之文弊”,“于制义外,分课经学、小学、舆地、算学、掌故、词章,而以经世有用为归”。(P20)在讲课时,多关注中国历代治乱之根源,典章制度之变革,以及关塞险厄和地理沿革,指导学生阅读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等人的著述,唤起民族思想,他还大胆引进当时维新人物薛福成、冯桂芬、严复等人的著作,使学生思想日益激进,视野更加开阔。(P20)1899～1902年间的宋教仁即求学于漳江书院,深受黄彝寿、瞿方梅二位老师的熏陶,“后宋之从事革命,推翻清朝,肇造民国,瞿方梅之甄陶,亦与有力焉”(P21)。学风所及,瞿方书、田荆华、覃振、胡瑛、聂雁湖、孙安仁等也都深得其益,后来他们大都留学日本,参加同盟会,成为辛亥革命中的风云人物。戊戌之后湖南书院的新学倾向,由此可见一斑。书院如此,某些个人,也积极学习新学,拓展世界知识,其中较为典型的有湘潭人杨度。戊戌变法时期,杨度正在北京,虽未直接参与其事,但十分热心,几度想与康有为等人商讨维新变法的具体措施,以求实效。但是后来终未实现,而导致变法失败,杨颇有几分自责,引以为憾。戊戌政变后,杨度返回家乡湘潭,以读书学习自娱。日常除诵习传统经典外,更多的是了解世界大势,探讨维新运动成败得失。他将中国的戊戌维新与日本的明治维新相比较,指出中国失败而日本成功的关键在于国情不同,而康梁等人昧于国情而行日本之事,不可能不失败。与此同时,杨度还十分倾心于新式学术。在其庚子年日记中,记载了两次学习英语的情况。对于算学,用功尤深。其日记记载颇详:十一月十三日从李师学算术,学开平方;十四日衍平方熟;十六日学长方面积;十八日学正立方;二十日学长方立积,点、线、面、体备矣。李师教以天元一求,算术之妙术也。其理玄邃,不可思议矣。(P239-240)常年置身教育领域的杨昌济,虽然困于社会形势,不得不为生徒开设时文、试帖等旧式课程,但是自己的趋新倾向并未遭到厄抑,而是树立长远打算,规制课程,循序渐进,不求速成。他将自己的日常功课列为日记、皇朝经世文编、御批通鉴辑览、宋论、闱墨、英文六门,而对英文颇为用心,“每日记英文十字”,对该课还配有专门日记。(己亥8月1、2、13)同杨度一样,杨昌济学习新式功课并非为作进身之阶,而是将之作为实现宏远抱负的工具,这从他的日常用功方向即可见一斑。另外,这时性格内向的杨昌济也并没有局促于个人生活的狭小空间,而是具有宏阔眼界,运用批判眼光,通过自修、阅读《蒙学报》等报刊不断扩充知识,了解国际国内的发展情况。(己亥8月20日)从此后的清末新政、立宪运动、辛亥革命运动以及新民主主义革命运动中所涌现出的众多湖南人才来看,这时类似杨度、杨昌济的湖南新学之士当不在少数。3.时务学堂余绪辉煌。戊戌变法后,时务学堂被改为求实书院,这是时务学堂余绪之一支。另外,原时务学堂的学生却未因学校的挫折而退缩不前,而是想方设法以求学,继承原学堂中的求新求变精神,服务于革命和教育,为时务学堂创造了最后的辉煌。戊戌政变后,时务学堂学生也星散奔逃,避居武汉或上海,其中以武汉为最多,达数十人。当时他们急欲求学,武汉的以林圭和田邦璇为首领,欲继原时务之志,建一政治学堂,各项筹划基本已定,最后因当道不许而未果。同是时务学生的秦力山在《林圭传》中曾记其事:君与同学某者流于上海,大为所窘。值某明经出都,乃同归。其时以内地人心闭塞,时务学堂肄业数十人,将辟一广厦于汉上,名曰政治学堂,以君为领袖,百计图之。而格于当道,不果所谋。遂大恚,佯狂于清湘数百里地。(P12)在《田邦璇传》中也有如是记载:将开一小学校于汉上,俾湘鄂有志者得竞其业,与悟庵(林圭)约嘱为草创之,将归家而措资焉。(P13)唐才质、范源濂、蔡锷等人因急于求学,在政变不久即到达上海,考入南洋公学学习。稍后,时务学堂学生多听其师梁启超的召唤,到日本东京大同学校读书。唐才质记其事说:光绪二十五年夏五月,我与范源濂、蔡艮寅三人,前往上海,考入上海南洋公学。七月间,梁启超听说我们来沪,自日本寄函相招,又得到先长兄才常的资助,买轮东渡。到日本后,梁启超用以前在时务学堂教书的方法,让我们读书,写札记。随后,时务学堂的学生林圭、李炳寰、田邦璇、蔡钟浩、周宏业、陈为益、朱茂芸、李渭贤等,都分别冒险经上海而到日本,并我共十一人。(P106-107)时务学生东渡日本之后,已不满足于西方技艺的学习,而是热心于其政治之学。这从梁启超写给李炳寰的信中即可看出:吾家之学,在于内政,汝与中国词讼及官场情伪尽知之矣,宜扩充以万国律例,及内政专门之学,一旦见用,庶有益于社稷民人,若声光化电农工兵商,乃一技之微,非吾所望与汝也。(P18)可以说,这里也指出了时务生后来多从事于政治革命的一思想文化原因。时务学堂师生在学校改组后,大致走出了三条道路:一是继续于维新事业,参加唐才常发起的自立军起义,终至流血牺牲,如唐才常、林圭、田邦璇、蔡钟浩、李炳寰等人;二是由维新而至革命,投身于辛亥革命的洪流中去,如杨毓麟、秦力山、蔡锷、唐才质等人;三是从事于教育学术事业,为国育才,如杨树达等人。道路虽不同,但其爱国精神、奋斗精神却同出于一源。他们为已是历史陈迹的时务学堂创造了最后的辉煌。4.与维新时期相类,社团、报刊与教育相辅以行。时务学生在日本学习时间并不长,因国内政治形势的需要,在1900年以前,大多又回到国内。他们继续采取戊戌维新时期的一些措施,投身于现实的革命斗争中去。他们参与创办了自立会,“自立会之人,十之八九为各会之会员、学堂之学生,而尤以湖南之南学会与时务学堂为最”(P36)。与林圭等时务学生关系甚深,并且最后也因自立军起义而死难的长沙人汪尧丞,欲在宣传方面维持下去也不可得,但其时湖南的趋新风尚仍是不可遏抑。秦力山曾记其事:戊戌政变后,尧丞痛乎新政之弛也,长沙《湘报》,亦遽中止,尧乃集资刻为《京电录》,不著论说,但刻奏稿上谕而已。继而选各报之新闻刊之,无何亦被禁。公又辟一馆,又名之曰《电抄》。(P20)当时,曾积极参加湖南维新的常德人何来保、赵必振(同为自立会会员)等人也创“寒社”诗会,聚众吟哦,忧国忧民。无论是维新时期或是其后,湖南以至全国都存在着这种社团、报刊、教育并行的现象,它们之间相互援手,彼此促进,为社会革新与革命做出了巨大贡献。这一现象是中国社会已由传统迈向近代的时代特征,既是社会近代化的表现,又是社会近代化的动力。湖南在戊戌政变后,不但教育界继续有趋新的倾向,社会其他领域也有以前新政措施的推行,经济方面尤如此。(P138-141)三、新政时期社会各阶层对新政的态度自鸦片战争失败国门洞开之后,中国人的世界观念逐渐改变,近代化意识日益强烈。中国向西方学习已成为整个近代的潮流,它不因政治、军事的打击而终结,反而会出现反弹,更为这种潮流推波助澜。谭嗣同之甘愿流血牺牲,其意即在乎此。其挚友唐才常也辩证地看到了戊戌政变所孕含的积极意义,他曾撰写《论戊戌政变大有益于支那》一文,指出政变死难者的鲜血具有警醒社会人心的意义,将会大步推进改革的进程,并且政变后新旧两派的旗帜将更加鲜明,将会剔除附庸风雅、混水摸鱼者,去伪存真,真者亦真,将使新派更具战斗力。他说,“然自顷以来,云诡波谲,鬼蜮万状,上下人心,轩辖呈露,则固铸鼎然犀之会,而将来用人行政之一大权衡也。新党勉乎哉!”(P183)戊戌政变后,湖南教育界及社会其他领域依然趋新,有着深厚的社会原因,具体而言,大致包含三个方面:1.湖南新政已深入人心,人们通过新旧的对比,发现改革确实是为国为民,并且成效显著,非是另有他图。维新时期诸事皆与的唐才常曾道出了当时所有新政的目的,就是为了扩充智识,振兴国家。“今天学堂学会之立,开民智,通民情,存湘之本,强华之机,无过此者。”(P171)“今之求新也,亦非有他也,求吾国之必强,而赤诚相现忠爱缠绵也。”(P145)对于新政时期的效果,社会各阶层对新政的态度,唐才常也有很逼真的反映:夫湖南于十八行省中,以守旧闻天下也,今乃遽然大觉,焕然改观。若官若绅,日日新其耳目,新其脑筋。若学堂,若学会,若矿务,若制造,若课吏馆,若保卫局,日日新其政学,新其工艺。(P145)社会各界都奋力向新,教育界更是如此。士子们纷纷离书院,入学堂,弃时文帖括,就中西实学和特科,对当时束缚人的旧制深感厌恶。“方今学堂广立,髦士群兴,弃帖括之虚言,求中西之实践,特科一设,雷动风驰,洵足以洗心涤虑矣。然而时文未废,则胶庠存歧视之心;资格犹循,则豪杰有衰颓之感。”(P154)新政的深入人心,是维持政变后湖南学界及社会其他领域趋新的思想暗潮。2.政变后,朝廷对新政态度的摇摆不定,为新生事物提供了生存空间。戊戌政变,是帝党与后党争夺权力、势力消涨的结果。抛开政治不谈,即使保守派内部对学习西方的一些维新措施,也并非完全持有异义。因此,朝廷这时有关改革的谕旨往往前后矛盾,令各级官吏无所适从。这就为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