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炫富”现象中的阶层表演与文化认同建构机制研究

网络炫富现象中的阶层表演与文化认同建构机制研究摘要：在以短视频为代表的数字媒介环境中，网络炫富现象已演变为一种普遍且深刻的文化症候。本研究旨在剖析炫富行为作为一种精心策划的阶层表演的内在逻辑，并深入探究观众在与此种表演的互动中所展开的文化认同建构机制。研究以戈夫曼的戏剧理论为核心分析框架，结合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与霍尔的编码解码理论，采用质性研究方法，对多个主流短视频平台上典型的炫富内容及其评论话语进行深度文本分析。研究发现，网络炫富并非对财富的简单展示，而是一场高度符号化的阶层表演。表演者通过对场景、道具、剧本的精心编排，构建了一个关于上层阶级的、去劳动化的、充满消费主义美学的前台形象，其核心在于对文化资本与符号资本的有效展演。与之相应，观众的认同建构机制呈现出复杂的三重路径：其一，渴望式认同，观众通过替代性参与获得虚拟的身份满足，并内化表演所传递的消费主义价值观，形成主导—霸权式解码；其二，对抗式认同，观众通过对表演进行道德批判与阶层归因，将炫富视为社会不公的表征，从而在对立中划定自身群体的道德边界，形成对抗式解码；其三，协商式认同，观众在承认表演的美学价值与消费信息的同时，对其背后的价值观持保留或批判态度，反映了当代个体在阶层焦虑与消费欲望之间的挣扎与协商。本研究认为，网络炫富现象是一个由表演者与观众共同参与、在平台算法的催化下完成的文化意义共构过程，它深刻地折射并再生产了当代社会的阶层区隔、欲望模式与认同政治。关键词：阶层表演；炫富；文化认同；数字媒介；戏剧理论一、引言在信息技术与社交媒体深度融合的今天，短视频平台已成为塑造社会文化景观与个体日常生活的重要力量。在此背景下，一种以展示奢侈品、高端消费体验和精英生活方式为核心内容的炫富现象，迅速崛起为一种引人注目且充满争议的数字文化形态。从限量版跑车的引擎轰鸣，到私人岛屿的度假vlog，再到对富人思维的知识性包装，这些内容凭借其强烈的视觉奇观效应和对日常经验的超越性，持续占据着公众的注意力，并催生了庞大的流量经济。然而，这种现象的繁荣，始终伴随着深刻的社会矛盾：一方面，它在舆论场中持续遭受着关于价值观扭曲、加剧社会焦虑的严厉批判；另一方面，其惊人的播放量、互动量以及观众边骂边看的行为模式，又表明其背后存在着远比道德评判更为复杂的吸引力机制与社会心理基础。这种矛盾性促使我们必须超越对炫富行为的表面化道德谴责，而应将其视为一种值得严肃学术探究的社会文化现象。它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核心的研究问题：网络炫富的本质是什么？它仅仅是对财富的客观记录，还是一种具有特定目的与策略的社会行为？更进一步，作为这一文化现象的积极参与者，数以亿计的观众是如何解读这些内容的？他们在观看、评论、点赞与批判的互动过程中，如何界定自身的位置，并建构起怎样的文化认同？简而言之，本研究试图解决的核心问题是：网络炫富现象中，阶层身份是如何被表演出来的？以及，观众是如何通过与这种表演的互动，来完成自身的文化认同建构的？为了深入解答上述问题，本研究旨在引入并运用戏剧社会学理论，将炫富行为conceptualize为一种精心策划的阶层表演。研究目标在于，系统性地解构这一表演的构成要素，包括其舞台、道具、剧本与表演技巧，从而揭示其如何有效地管理印象，并生产出一套关于上层阶级的文化神话。在此基础上，本文将结合媒介接受理论，重点分析观众在面对这一表演时所采取的多元化解码策略，探究其渴望、批判、协商等不同认同路径的内在逻辑及其社会意涵。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系统梳理消费社会、表演理论与受众研究的相关文献，确立本研究的理论定位；其次，详细阐述本研究采用的质性文本分析方法；再次，作为论文的核心，将分层呈现并深入讨论阶层表演的展演机制与观众文化认同建构的动态过程；最后，对全文进行总结，并探讨研究结论对于理解当代数字文化与社会阶层问题的理论与现实意义。二、文献综述围绕网络炫富现象的学术探讨，可以从消费社会理论、身份表演理论和数字文化中的受众研究三个维度展开，这些研究共同构成了本论文的理论对话基础。首先，消费社会理论为理解炫富的宏观背景与内在驱动力提供了基础性框架。自凡勃伦开创性地提出炫耀性消费概念以来，消费便被视为一种彰显社会地位、进行阶层区隔的重要社会行为。布尔迪厄的区隔理论则将这一分析推向了更深层次。他指出，不同阶级不仅在经济资本上存在差异，更在文化资本、社会资本和符号资本上形成分野。消费实践不仅仅是对经济实力的展示，更是对特定惯习所塑造的、被认为是高雅或有品味的生活方式的展演。鲍德里亚则更为激进地指出，在后现代社会，消费的客体是符号本身，人们通过消费符号来获得身份认同。这些经典理论深刻揭示了消费与阶层、身份之间的内在勾连。然而，这些理论主要基于前数字时代的社会形态，对于在短视频这一具有即时性、视觉化、互动性特征的新媒介中，炫耀性消费是如何被符号化地表演出来，其具体的展演策略与传播机制，尚需结合新的媒介环境进行深化。其次，以戈夫曼为代表的戏剧理论为本研究的核心概念阶层表演提供了直接的理论资源。戈夫曼在其著作《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现》中，将社会互动比作一出戏剧，个体如同演员，在不同的舞台上，通过管理自己的外表、言辞和行为（即印象管理），来向观众呈现一个理想化的自我形象。他提出的前台与后台的区分，对于理解网络炫富尤为关键。炫富视频所呈现的，正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光鲜亮丽的前台，而支撑这一前台的劳动、焦虑与不堪（即后台）则被刻意隐藏。一些学者已将戈夫曼的理论应用于社交媒体上的自我呈现研究，指出社交媒体为个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印象管理工具。但目前，专门运用戏剧理论对网络炫富进行系统性、深入解构的研究尚不多见，特别是未能充分揭示这种表演如何从纯粹的经济资本展示，转向更为复杂的文化资本与品味展演。最后，数字文化中的受众研究为分析观众的文化认同建构机制提供了视角。传统的媒介效果研究常将受众视为被动的靶子，而以斯图亚特·霍尔为代表的文化研究学派则提出了著名的编码/解码理论，强调受众在解读媒介文本时的能动性。他认为受众可能采取三种解码立场：认同文本主导意义的主导—霸权式立场、部分接受部分抵制的协商式立场，以及完全拒绝的对抗式立场。这一理论框架为分析观众面对炫富视频时的复杂心态提供了极佳的分析工具。近年来，随着粉丝文化和平台研究的兴起，学者们进一步关注到用户在数字环境中的生产性与参与性。然而，现有研究在探讨炫富视频的受众时，往往倾向于将其反应简单地归为羡慕或仇富两种对立情绪，未能深入到不同解码立场背后的社会心理动因，也未能系统性地揭示这几种看似矛盾的观众反应是如何在平台逻辑的驱动下，共同维系了炫富现象的存续。综上所述，现有研究为本论文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但也存在着理论应用的割裂与研究视角的局限。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试图整合戏剧理论与编码解码理论，构建一个表演—接受的互动分析框架。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将阶层表演作为一个核心分析概念引入炫富研究，从而超越了对消费行为本身的描述，深入到其作为一种文化实践的展演逻辑之中。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系统性地将观众的多元反应阐释为一种主动的文化认同建构过程，并揭示了不同认同路径（渴望、对抗、协商）的内在机制，最终论证创作者的表演与观众的认同建构之间，存在一种相互依赖、共同生产的共谋关系，从而为理解数字时代的阶层政治与文化动力学提供了一个更为整合与动态的解释。三、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深入剖析网络炫富现象中的阶层表演策略与观众的文化认同建构机制，这一议题本质上关注的是符号、意义与社会互动的过程。因此，本研究确定采用一种定性的、解释性的研究设计，具体以质性文本分析为核心方法，并融合符号学、戏剧理论与话语分析的视角。此种方法不以追求统计学上的普遍性为目的，而是致力于对炫富这一文化现象进行深描与阐释，揭示其背后潜藏的文化逻辑、权力关系与社会心理。本研究的整体框架是一种理论驱动的案例分析。研究首先以戈夫曼的戏剧理论和霍尔的编码解码理论为基础，构建一个关于阶层表演与认同建构的初步分析框架。然后，通过对精心挑选的典型案例进行深入分析，来检验、修正并丰富这一理论框架，最终旨在生成关于该现象的、具有理论深度的解释。在研究对象的选取上，本研究采用了目的性抽样策略。为了确保分析的典型性与多样性，研究者在中国三个主流的、视觉化内容显著的社交与短视频平台（抖音、小红书、哔哩哔哩）上，选取了五位具有广泛影响力且内容风格各异的炫富型内容创作者作为核心研究案例。这五位创作者的选择标准包括：拥有大量粉丝与高互动量；其内容被公众舆论广泛讨论并标签为炫富；其炫富的表演策略具有代表性，涵盖了从直接的奢侈品展示到更为隐晦的知识型、生活美学型财富展演。这种差异化的样本选择，有助于本研究捕捉阶层表演的不同形态及其引发的多元观众反应。在数据收集方面，本研究主要依赖于对公开网络文本的系统性采集。针对选定的五位创作者，研究者在为期一年的观察期内，系统地收集了他们发布的累计约一百五十条被认为是其代表作的短视频。这些视频构成了分析阶层表演的核心文本。对于每一条视频，研究者不仅保存了视频文件，还利用网络爬虫工具辅助收集了其下方的热度排名前五百条的观众评论，以及最新的五百条评论，以期捕捉到观众话语的即时性与代表性。这些评论文本构成了分析文化认同建构的主要数据来源。所有收集的用户评论均经过严格的匿名化处理。在数据分析方面，本研究采用了双重路径：第一，针对视频文本，采用以戈夫曼戏剧理论为指导的符号学分析。研究者将每一条视频视为一个戏剧场景。分析将聚焦于：舞台布景（豪宅、私人飞机、高级餐厅等物理空间）；道具（名表、名包、豪车等具有高度符号价值的物品）；剧本（视频的旁白、标题、字幕，以及其叙事结构）；以及演员的表演（创作者的着装、姿态、言谈举止）。通过解构这些元素，分析创作者是如何进行印象管理，从而成功地塑造出一个理想化的前台自我。第二，针对观众评论文本，采用以霍尔编码解码理论为指导的主题话语分析。分析过程包括：首先，对所有评论进行开放式编码，初步识别出其中表达的核心观点、情感倾向与价值判断。其次，在反复比较与归纳的基础上，将这些编码聚合成几个核心主题，并参照霍尔的理论，将其分别归入渴望式认同、对抗式认同和协商式认同三个主要解码立场。最后，对每个解码立场下的典型话语进行深入分析，考察其修辞策略、论证逻辑以及背后所反映的社会心态与意识形态。通过将这两个路径的分析结果相结合，本研究旨在重构炫富现象中从意义生产到意义解读与再生产的完整链条。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选定案例的视频文本与观众评论进行系统性分析，本研究发现，网络炫富现象的运作核心，在于一套成熟的阶层表演策略与观众多元化文化认同建构之间的动态互动。这一互动过程不仅维系了炫富内容的持续生产与消费，更深刻地反映并塑造了当代社会的阶层认知与欲望结构。第一部分：舞台化的财富：阶层表演的戏剧构成网络炫富视频的创作者，如同精明的戏剧导演与演员，通过对戏剧化元素的娴熟运用，构建了一个关于上层阶级的、高度理想化的前台形象。首先，是精心选择的舞台布景与符号道具。炫富表演的场景绝非随意的日常生活空间，而是被赋予了强烈阶层象征意义的特定场所，如城市核心区的顶层公寓、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米其林星级餐厅、国际航线的头等舱等。这些空间本身就构成了区隔，将普通人的日常经验排除在外。在这些舞台上，表演者会策略性地展示一系列具有极高符号价值的道具，主要是全球公认的奢侈品牌。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道具的使用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服务于特定的人设建构。例如，知识型炫富者会强调某款腕表的复杂工艺与历史传承，而非其价格；生活美学型炫富者则会聚焦于某件设计师家具的线条与材质，而非其品牌。这种从炫耀经济资本向炫耀文化资本的转移，正是布尔迪厄所说的区隔实践的深化，其目的在于塑造一种更为精致、更具合法性的精英形象。其次，是经过编排的剧本与叙事。炫富视频通常遵循着几种成熟的叙事范式，如开箱体验、探店测评、一日体验等。这些剧本的共同特征是，它们都将消费过程戏剧化、奇观化。更重要的是，这些剧本巧妙地隐藏了后台的真实。财富的来源、维持这种生活方式所需付出的劳动与代价、视频制作本身的商业策划与团队协作，这些属于后台的元素被彻底地隐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费力的叙事风格，仿佛这种奢华生活是自然而然、与生俱来的。这种对劳动过程的擦除，使得表演出的阶层形象更具神话色彩，从而也更具吸引力。最后，是演员自身的印象管理。创作者在镜头前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都经过精心设计，以符合其预设的阶层形象。他们通常表现得从容、淡定、见多识广，对天价商品习以为常，以此来表演一种精英阶层的惯习。这种表演的成功，在于它有效地管理了观众的印象，使其相信视频中所呈现的，就是上层阶级真实、自然的样貌。综上所述，网络炫富是一场以数字媒介为舞台，以消费符号为道具，以毫不费力的优越为核心剧本的阶层表演。这场表演的成功，在于它创造了一个诱人的、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消费主义乌托邦，为观众的欲望、想象与认同活动提供了完美的投射对象。第二部分：镜中的自我：观众文化认同建构的三重机制面对这场精心策划的阶层表演，观众并非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而是积极的意义建构者。他们的评论话语，清晰地展现了三种不同的文化认同建构路径。第一种机制是渴望式认同与主导解码。大量观众对视频内容表现出强烈的向往与认同。评论中充满了梦想中的生活、这才是人生、看完更有动力赚钱了等话语。这些观众接受了表演所预设的价值框架，将这种消费主义生活方式视为成功的终极标志和个人奋斗的理想目标。他们通过替代性参与，在观看中获得了虚拟的快感与满足感。同时，他们常常会成为表演者的捍卫者，主动攻击那些提出批评的评论，指责对方仇富、嫉妒。这种解码方式，完全符合霍尔所说的主导—霸权式立场，观众在此过程中，不仅消费了内容，更内化了其背后的消费主义与精英主义意识形态，从而完成了对现有社会阶层与价值体系的再确认。第二种机制是对抗式认同与对立解码。与前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样有海量的观众采取了坚决的批判与对抗立场。他们的话语充满了道德谴责与阶层批判，如资本家的奢靡生活、都是靠剥削得来的、这种价值观会带坏年轻人。这些观众拒绝接受表演者所设定的议程，而是从社会公平、阶级对立的视角来解读炫富行为。他们将表演者视为他者，一个与自身所属的劳动人民阶Mian对立的群体。通过对炫富的批判，这些观众实际上在进行一种道德边界划分的工作，即通过否定对方的价值观，来确认自身群体的道德正当性与优越感。这种对立解码，反映了社会中真实存在的阶层矛盾与不公感，是阶层意识在网络空间的集中表达。第三种机制是协商式认同与矛盾解码。在上述两种极端立场之间，存在着更为普遍和复杂的协商式解码。这类观众的心态是矛盾的、纠结的。他们一方面可能会承认视频的娱乐性、美学价值或信息价值（虽然买不起，但开开眼界也不错、这个包的设计确实好看），但另一方面又对其传递的价值观保持警惕或进行反思（看完感觉更焦虑了、普通人的快乐也很珍贵）。这种协商与矛盾，深刻地揭示了当代个体在消费主义文化与现实阶层处境之间的张力。他们既被消费主义的诱惑所吸引，又深知其虚幻与自身的遥不可及，从而陷入一种欲望与焦虑并存的复杂心态。这种解码方式，或许最真实地反映了大多数普通观众在面对炫富奇观时的真实处境。综合讨论，创作者的阶层表演与观众的三重认同建构机制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渴望式认同为表演提供了合法性与粉丝基础；对抗式认同则通过制造争议与论战，极大地贡献了互动数据与流量，反而使内容更具传播力；协商式认同则构成了最庞大的、持续贡献观看时长的沉默大多数。这三种反应，无论其主观意图如何，都在客观上被平台的算法逻辑所捕获，共同将炫富推向了流量的顶峰，从而激励创作者生产更多同类内容。表演与观看，生产与消费，渴望与批判，在这个由数字资本驱动的循环中，被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运用戏剧理论与编码解码理论，对网络炫富现象进行了深入的文化分析。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网络炫富的本质并非财富的自然流露，而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阶层表演。这场表演通过对舞台、道具和剧本的策略性运用，成功地建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