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费德里西凯列班与女巫中对身体政治经济学

西尔维娅·费德里西凯列班与女巫中对身体政治经济学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起源的经典叙事，即原始积累理论，长期以来聚焦于对公共土地的圈占和对男性无产者的创造，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其深刻的性别维度。本文旨在通过理论分析与文本重构的研究方法，系统性地阐释西尔维娅·费德里西在其里程碑式著作《凯列班与女巫》中，是如何构建一种独特的身体政治经济学，从而对原始积累理论进行了一次根本性的女权主义重写的。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费德里西雄辩地论证了，现代资本主义的诞生，不仅依赖于对土地的剥夺，更依赖于一场针对女性身体的、同样残酷的圈占运动。她将十六、十七世纪欧洲的猎巫运动，重新阐释为一场由国家主导的、旨在摧毁女性自主权、剥夺其对再生产过程的控制、并将其无偿的家务与育儿劳动整合进资本积累循环的系统性恐怖。本文的主要结论是，费德里D里西的身体政治经济学深刻地揭示了，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其核心是一个双重过程：它在创造公共的、受薪的男性无产者的同时，也必然创造了私人的、无偿的女性再生产劳动者。这一对女性身体及其再生产能力的暴力征用，并非资本主义的副产品，而是其得以存续的、持续至今的结构性前提。关键词：西尔维娅·费德里西，身体政治经济学，原始积累，猎巫，再生产劳动二、引言资本主义的起源，是现代社会理论最核心的议题之一。在马克思的经典论述中，这一过程被概括为原始积累，其核心内容是生产者与生产资料的分离。通过暴力血腥的圈地运动，农民被从其赖以为生的土地上驱逐，被迫转化为一无所有、只能出卖自身劳动力的自由无产者。这一宏大叙事，深刻地揭示了资本主义诞生的暴力本质，并长期以来主导了我们对现代性开端的理解。然而，这一叙事却存在一个巨大的盲点：它几乎完全是围绕着男性的历史经验展开的，而女性在这一剧变中的独特遭遇，则被淹没在了普遍化的无产阶级概念之中。正是为了填补这一理论空白，并挑战这一叙事的性别中立假象，意大利女权主义理论家西尔维娅·费德里西发起了她那场影响深远的知识考古。在她看来，如果我们仅仅将目光聚焦于工厂和土地，我们将错失资本主义积累的另一个，或许是更根本的场域——身体，特别是女性的身体。她敏锐地指出，资本主义不仅需要积累财富，它更需要积累劳动力这一最核心的商品。而劳动力的生产，即生育、养育、照料和恢复工人的过程，在资本主义的父权制分工下，被历史性地、系统性地指派给了女性，并被定义为一种非劳动的、无偿的自然活动。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西尔维娅·费德里西在《凯列班与女巫》中，究竟是如何构建其身体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框架，来揭示这一被遮蔽的、针对女性的原始积累过程的？她如何将骇人听闻的猎巫运动，从一个看似前现代的、迷信的插曲，重新定位为资本主义诞生过程中一场具有核心经济与政治功能的阶级战争？通过这一重构，费德里西的理论最终对我们理解资本主义的本质及其与父权制、殖民主义的内在关联，提出了何种颠覆性的挑战？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对《凯列班与女巫》的文本进行深度分析与理论重构，系统性地阐发费德里西的身体政治经济学的内在逻辑与批判潜能。本文将致力于揭示，费德里西的理论并非对马克思的简单补充，而是一次深刻的重写。她将原始积累的分析，从生产领域扩展到了再生产领域，从而论证了对女性身体的征服，是资本主义得以建立和维系的、不可或缺的结构性基础。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将对马克思主义原始积累理论、女权主义对马克思主义的批判以及关于猎巫运动的历史研究进行文献综述；其次，阐明本研究采用的理论分析与概念重构的研究方法；再次，作为论文的核心，将从费德里西对马克思的批判、对猎巫运动的重释以及对身体作为积累场域的论证三个层面，深入剖析其理论建构；最后，在结论中总结全文，评估其理论贡献与局限，并对其当代启示进行展望。三、文献综述西尔维娅·费德里西的《凯列班与女巫》是一部跨学科的巨著，其理论的独创性，在于它成功地将三个原本相对独立的学术领域——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女权主义理论和早期现代史——熔于一炉。要深刻理解其身体政治经济学的突破性，必须将其置于这三个文献脉络的交汇点上进行审视。第一个脉络是马克思主义关于原始积累的经典理论。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的末尾，系统性地阐述了原始积累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史前史。他详尽地描述了暴力如何被用来剥夺农民的土地，如何通过血腥立法将他们规训为雇佣工人。这一理论的巨大贡献在于，它撕下了资本主义自由、平等交易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了其资本积累最初的、也是持续的暴力根源。然而，正如后世的女权主义者所指出的，马克思的分析存在着深刻的性别盲点。他虽然看到了无产阶级的诞生，却没有追问这个无产阶级是如何再生产出来的。他分析了工厂中的有偿劳动，却没有分析家庭中支撑着这一切的无偿劳动。这一盲点，为费德里西的介入，提供了最直接的理论起点。第二个脉络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兴起的家务劳动有偿化运动及其相关的女权主义理论。费德里西本人正是这场国际运动的核心理论家之一。以她和玛丽亚罗莎·达拉·科斯塔等人的思想为代表，这一流派的学者们发动了一场对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深刻批判。她们石破天惊地指出，被马克思主义视为前资本主义或非生产性的家务劳动，实际上是资本主义积累过程中最核心的一环。正是女性在家庭中无偿的劳动——生育、抚养、烹饪、清洁、情感照料——才生产和再生产出资本主义最关键的商品：劳动力。因此，资本对工人的剥削，是建立在对女性的超级剥削之上的。这一理论，直接将再生产领域政治化，并将其确立为女权主义斗争的核心场域，为《凯列班与女巫》中更具历史深度的分析，奠定了理论基础。第三个脉络是关于欧洲早期现代猎巫运动的历史研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十六、十七世纪那场席卷欧洲、导致数万乃至数十万女性被残酷处决的猎巫运动，其主流解释主要集中在宗教改革的冲突、社会转型期的集体焦虑或地方社区矛盾的激化等方面。这些解释，虽然各有其洞见，但大多将猎巫视为一种非理性的、源于迷信的社会现象，很少将其与同时期发生的、看似理性的资本主义经济转型，进行内在的、结构性的关联。一些女权主义历史学家虽然早已指出猎巫的厌女本质，即它是一场针对女性的性别战争，但大多停留在文化和意识形态层面的分析。本研究的理论切入点与创新之处，正是在于揭示费德里西是如何超越并整合上述三个文献脉络的。现有的研究，大多承认费德里西的贡献，但往往只是将其视为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的一个分支，或者一部关于猎巫的另类历史。本研究则试图系统性地论证，费德里西的理论，其真正的原创性在于，她并非简单地补充马克思，或为女权主义提供历史案例，而是通过构建一种全新的身体政治经济学，从根本上重写了资本主义起源的元叙事。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它将不再仅仅满足于复述费德里西的观点，而是将系统性地重演其论证过程：即她是如何将猎巫这一看似非经济的暴力事件，确立为原始积累的核心机制的。通过这一重构，本研究旨在揭示，费德里西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资本、父权制与国家暴力如何共谋地将女性身体转化为积累机器的、无可替代的分析框架。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是一项理论分析与哲学阐释，其核心目标在于系统性地重构与评估西尔维娅·费德里西在其著作《凯列班与女巫》中，是如何构建一种独特的身体政治经济学的。鉴于此，本研究不采用经验性的社会调查或量化分析，而是以费德里西的核心理论文本及其所对话的理论传统为主要研究对象，以批判性的文本诠释学与理论模型的内在重构为核心的研究路径。本研究的整体设计框架可以被界定为一种理论的谱系学分析，旨在挖掘费德里西是如何通过对历史的激进重写，来颠覆我们对资本主义起源的传统理解的。本研究所依赖的核心数据，即分析的基石，是西尔维娅·费德里西的奠基性著作《凯列班与女巫：妇女，身体与原始积累》。本研究将这部著作视为一个完整的、旨在重写资本主义起源史的宏大论证。分析的重点，将聚焦于费德里西如何将其对马克思原始积累理论的批判，与其对猎巫运动的历史重释，以及其对再生产劳动的女权主义分析，整合为一个连贯的理论框架。为了更好地理解其理论的论战性语境，本研究还将以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于原始积累的章节，以及家务劳动有偿化运动的关键理论文献，作为主要的参照系和对话靶心。本研究的分析技术与方法将遵循一个严谨的、三步骤的逻辑递进框架，以确保分析的系统性与深度。第一步是理论起点的确立：对马克思原始积累理论的‘性别化’重读。本研究将首先清晰地界定费德里西的理论出发点，即她如何揭示了马克思原始积累理论的性别盲点。重点在于阐明，为何在她看来，仅仅关注生产者与生产资料的分离是不充分的，以及为何必须引入再生产领域的分析，才能完整地理解资本积累的逻辑。第二步是核心机制的重构：作为‘原始积累’工具的猎巫运动。这是本研究的主体部分。在奠定了理论起点之后，本研究将集中分析费德里西思想中最具独创性的部分，即她对猎巫的政治经济学重释。本研究将系统性地重构其论证，即猎巫是如何作为一场国家主导的、有组织的暴力运动，来服务于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双重目标的：一，剥夺：即剥夺女性对自身身体和再生产能力的控制权，摧毁她们掌握的传统知识（如草药、避孕），瓦解以女性为中心的社群网络。二，规训：即将女性的身体规训为生产劳动力的机器，将她们的性与再生产活动，严格地限制在以生育为目的的、婚姻的框架之内，并最终将她们圈禁在家庭这一无偿劳动的领域。第三步是理论框架的综合：身体政治经济学的构建。在完成了对猎巫的重释之后，本研究将综合性地阐明，费德里西是如何将上述分析，提炼为一个更具普遍性的身体政治经济学理论框架的。本研究将论证，这一框架不仅解释了欧洲资本主义的起源，还通过凯列班的隐喻，将其与对殖民地人民身体的征服和奴役，内在地区别开来，从而揭示了资本主义与父权制、种族主义之间不可分割的共谋关系。通过上述方法论的运用，本研究旨在提供一个逻辑严谨、层次清晰的费德里西解读，揭示其理论不仅是对历史的一次颠覆性重写，更是为当代女权主义和反资本主义斗争，提供强大理论武器的知识创举。五、研究结果与讨论本部分是论文的核心，旨在系统性地呈现与论证西尔维娅·费德里西是如何通过构建其独特的身体政治经济学，来对资本主义起源的传统叙事进行一次根本性重写的。本研究的分析表明，费德里西的理论工程，是通过将猎巫这一历史事件，重新定位为原始积累的核心机制，从而深刻地揭示了资本主义与父权制的共谋关系，以及对女性身体的暴力征用，是如何成为现代世界诞生的结构性前提的。第一板块：起点——揭示马克思叙事的性别盲点费德里西的整个论证，始于对马克思原始积累理论的一次性别化的批判性重读。她充分肯定了马克思揭示资本主义诞生过程中的暴力与剥夺的巨大贡献，但她尖锐地指出，马克思的叙事是不完整的。马克思的故事，主角是男性农民和工匠，他们被从土地上赶走，然后被规训成工厂里的雇佣工人。在这个故事里，女性要么是缺席的，要么是被动地作为男性无产者家庭的附属成员而存在。费德里西的核心洞见在于，她认为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是一个双重的剥夺过程。除了马克思所描述的、对农民生产资料（土地）的剥夺之外，还同时发生了一场同样重要，甚至更为根本的、对女性再生产资料的剥夺。这里的再生产资料，指的就是女性的身体本身，特别是其生育、养育和维系生命的能力。她论证道，资本主义不仅需要工人，它还需要一个能够持续不断地生产和再生产出这些工人的机制。在前资本主义的社会中，女性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和生育，她们掌握着关于避孕和堕胎的知识，并且女性之间的社群网络（如村庄里的女治疗师、接生婆）为她们提供了重要的支持。这种对再生产的相对自主的控制，对于一个需要大量、廉价且被规训的劳动力的、新兴的资本主义体系而言，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因此，资本主义的诞生，必然要求摧毁这种女性的自主权，将女性的身体及其再生产能力，置于国家和家庭的严格控制之下。这场针对女性的原始积累，正是马克思所遗漏的篇章。第二板块：核心——作为原始积累机制的猎巫运动在确立了这一理论起点之后，费德里西便提出了其最具颠覆性的核心论点：十六、十七世纪欧洲的猎巫运动，并非一场源于迷信的、偶然的历史插曲，而恰恰是这场针对女性的原始积累的核心工具和高潮阶段。它是一场由新兴的现代国家与教会合谋发动的、具有明确政治经济目标的恐怖统治。费德里西系统性地重构了猎巫的功能。首先，猎巫是一场大规模的财产剥夺。被指控为女巫的女性，其财产往往被没收，这对于急需原始资本的新兴资产阶级和国家而言，是一笔可观的收入。特别是那些拥有土地或财产的寡妇和独身女性，她们是猎巫最集中的受害者之一，这清晰地表明了其经济动机。其次，也是更重要的，猎巫是一场对女性知识与权力的摧毁战。被指控为女巫的，往往是那些在社区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女性：她们是掌握着草药知识的治疗师，是懂得接生和避孕的接生婆，是社区矛盾的调解者。她们代表了一种不依赖于国家和市场的、以女性为中心的、非资本主义的知识体系和社会权力。通过将她们妖魔化并处以极刑，国家成功地摧毁了这种知识体系，并为专业化的、由男性主导的现代医学（特别是妇产科学）的兴起，扫清了道路。这标志着女性对自身身体知识的剥夺。再次，猎巫运动是一场深刻的社会规训。它通过制造普遍的恐惧和猜忌，彻底瓦解了下层民众（特别是女性之间）的团结与反抗。邻居揭发邻居，家庭成员相互指控，这摧毁了前资本主义社会中紧密的社群纽带，使得民众原子化，从而更易于被国家和资本所控制。更重要的是，它为现代资本主义父权制，确立了一套全新的女性规范。理想的女性，不再是自主的、掌握知识的生产者，而是顺从的、贞洁的、以生育为天职的妻子和母亲。任何偏离这一规范的女性——无论是性上开放的、言辞尖锐的、还是反抗丈夫权威的——都有可能被指控为女巫。最后，通过将女性的性行为魔鬼化（女巫被指控与魔鬼交媾），猎巫运动将女性的身体，重新定义为一个危险的、需要被严格控制的领域。其直接后果，是将女性的性与再生产，严格地圈禁在以生育为唯一合法目的的婚姻制度之内。女性的子宫，从此成为了国家的财产，其首要功能是为国家和资本，生产未来的工人和士兵。第三板块：综合——身体政治经济学与凯列班的隐喻通过对猎巫的重释，费德里西最终构建了其身体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框架。这一框架的核心是，资本主义的积累，从根本上说，是一种将身体转化为工作机器的过程。对于男性无产者，是将其身体转化为生产性的工作机器；对于女性，则是将其身体转化为再生产性的工作机器。这一分工，并非自然的，而是通过国家级别的、长达两个世纪的暴力恐怖，才得以强制建立的。这一过程，创造了现代社会最根本的结构性分裂：即生产与再生产的分裂，公共与私人的分裂，有偿与无偿劳动的分裂。女性被圈禁在家庭这个私人领域，从事着无偿的、被视为非劳动的再生产工作，而正是这种无偿劳动，为资本主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廉价的劳动力，从而构成了资本剥削的隐秘基石。费德里西进一步指出，这场在欧洲针对女巫身体的战争，与同时期在美洲和非洲，针对凯列班（即被殖民者和被奴役者）身体的战争，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殖民者用来妖魔化和征服美洲原住民与非洲奴隶的意识形态工具（如指控他们为食人族、恶魔崇拜者），与用来妖魔化女巫的工具，如出一辙。对殖民地人民身体的残酷剥削、对其文化的摧毁、对其社群的瓦解，都可以在欧洲猎巫运动中，找到其预演和蓝图。因此，《凯列班与女巫》最终揭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现代资本主义，从其诞生之日起，就是建立在一种等级化的身体政治之上的。它通过将某些身体——女性的、被殖民的、有色人种的——定义为次等的、自然的，从而使其劳动和生命可以被无偿地、或以极低的成本加以征用。这种基于性别和种族的差异化剥削，并非资本主义的反常现象，而是其正常运作的核心逻辑。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西尔维娅·费德里西《凯列班与女巫》的系统性理论重构，深入阐释了其身体政治经济学如何对马克思主义的原始积累理论，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根本性的女权主义重写。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费德里西的理论工程，通过将猎巫这一历史事件重新阐释为原始积累的核心机制，成功地揭示了现代资本主义的诞生，不仅依赖于对土地的圈占，更依赖于一场针对女性身体的、同样暴力血腥的圈占运动。本研究的论证表明，费德里D里西的理论贡献是三重性的。首先，在理论上，她通过将再生产领域置于政治经济学分析的核心，彻底打破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性别盲点，揭示了无偿的女性再生产劳动，是资本主义积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