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韩愈《答侯继书》详细注释

【唐】韩愈《答侯继书》详细注释侯继是韩愈同榜进士（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与韩愈交往密切，二人之间不时写信相互劝勉。宪宗元和初与韩愈同在东都国子监任职，韩愈为博士，侯继为助教。不久侯继到河中节度使王谔府做幕僚，韩愈赋诗送行，希望他入幕后能发挥才干，并嘱咐常来信：“寄书唯在频，无吝简与缯。”一、《答侯继书》原文《答侯继书》【唐】韩愈裴子自城来，得足下一书，明日，又于崔大处，得足下陕州所留书。玩而复之，不能自休。寻知足下不得留，仆又为考官所辱，欲致一书开足下，并自舒其所怀，含意连辞，将发复已，卒不能成就其说。及得足下二书，凡仆之所欲进于左右者，足下皆以自得之，仆虽欲重累其辞，谅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故绝意不为。行自念方当远去，潜深伏隩，与时世不相闻，虽足下之思我，无所窥寻其声光。故不得不有书为别，非复有所感发也。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仆虽庸愚，每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焉。力不足而后止，犹将愈于汲汲于时俗之所争，既不得而怨天尤人者，此吾今之志也。惧足下以我退归，因谓我不复能自强不息，故因书奉晓。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既货马，即求船东下，二事皆不过后月十日。有相问者，为我谢焉。二、《答侯继书》译文裴子从城里来，带给我您的一封信；第二天，又在崔大那里收到您在陕州写给我的另一封信。我反复品读，心潮难平。不久得知您未能留任长安，而我也正遭考官轻慢，本想写封信宽慰您，同时一抒胸中块垒；但几番提笔欲言又止，终究未能成文。待细读两封来信后，发现我想劝慰您的道理，您自己都已想通。我若再赘述相似之言，料想也超不出您所思所见，因此便打消了写信的念头。转念思及自己即将远行，隐居于山水幽深之处，与世间音讯隔绝；纵使您牵挂于我，也无从得知我的踪迹。故而还是决定写下此信作别，倒并非还有什么新感悟要倾诉。我自幼倾心学问，除儒家五经外，诸子百家之书，只要听闻必去寻访，得到必会研读。但我所追寻的，始终是其中蕴含的精神旨归。至于礼乐制度的细目规章，以及阴阳、地理、天文、医药等专门典籍，却从未真正入门。尽管当今求官者不必通晓这些，然而古来成大贤、为君子者，无不由博通诸艺而成就。我虽平庸愚钝，每次读书至此，总深感惭愧。如今幸而暂离官职，免去每日案牍劳形，正可尝试潜心研学这些学问。即便能力有限终至放弃，也比终日追逐世俗所争的利禄，求之不得便怨天尤人要好——这便是我当下立定的志向。唯恐您因我退隐归寂，便以为我不再勉力前行，故特在此信中表明心迹。愿您知晓：我的退避，未尝不是一种进取；而众人趋之若鹜的进身，或许恰是一种沉沦。我已变卖马匹，即将雇船东行，两事皆会在下月十日前办妥。若有友人问起我，烦请代为致意。三、《答侯继书》分段注释第一段原文：裴子自城来，得足下一书，明日，又于崔大处，得足下陕州所留书。玩而复之，不能自休。寻知足下不得留，仆又为考官所辱，欲致一书开足下，并自舒其所怀，含意连辞，将发复已，卒不能成就其说。译文：裴子从城里来，带来了您的一封信。第二天，又在崔大那里，收到了您在陕州所写的信。我反复阅读体味，心中感慨不能自已。不久后得知您未能留任，而我又遭考官轻慢，本想写封信宽慰您，同时抒发自己的胸怀。但几番构思提笔，每每将要寄出时又作罢，最终没能写成。注释：①裴子：姓裴的朋友，未详其名，当时韩愈与侯继二人共同的朋友。②足下：敬称对方，指侯继。③书：信。④玩：体味，反复阅读。⑤复：反复。⑥不能自休：情不自禁。⑦寻：不久后。⑧不得留：未能留任。⑨仆：我，谦称。⑩为考官所辱：指韩愈当时三应博学宏辞不中。⑪开：开解，宽慰。⑫舒：抒发。⑬含意连辞：构思文章，组织言辞。⑭将发复已：刚想寄出又停下了。⑮卒：最终。⑯成就其说：把想说的话写出来。第二段原文：及得足下二书，凡仆之所欲进于左右者，足下皆以自得之，仆虽欲重累其辞，谅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故绝意不为。行自念方当远去，潜深伏隩，与时世不相闻，虽足下之思我，无所窥寻其声光。故不得不有书为别，非复有所感发也。译文：等到收到您这两封信，发现我本想对您说的道理，您自己都已领悟到了。我即使想再重复这些话，料想也没有超出您意料的见解，所以便打消了写信的念头。转念一想，我即将远行，隐居在幽僻之处，与世间断绝音讯。即使您想念我，也无从打听我的消息。所以不得不写这封信作为告别，倒不是再有什么道理要阐发。注释：①进于左右：呈给您（看的道理）。②自得之：自己已经领悟到了。③重累其辞：再罗嗦重复这些话。④谅：料想。⑤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没有超出您意料之外的（见解）。⑥绝意不为：打消了（写信的）念头。⑦行：且，又。⑧潜深伏隩（ào）：隐居在深处。隩，水涯深曲处，引申为幽深之地。⑨不相闻：不通音讯。⑩声光：音讯和形迹。⑪为别：作别。⑫感发：感触阐发（道理）。第三段原文：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译文：我自幼喜好学问，除儒家五经之外，诸子百家的著作，只要听说了就一定去寻求，得到了就一定阅读。但我所追求的，只在于它们的思想主旨。至于礼乐的具体制度细节，以及阴阳、地理、天文、医药等专门书籍，我却从未摸到门径。虽然现在求官的人不要求懂这些，但古代的贤人君子，没有不通晓这些而能成为大贤的。注释：①五经：儒家思想体系中最核心的五部经典著作：《诗经》《尚书》《仪礼》《周易》和《春秋》（《诗》《书》《礼》《易》《春秋》），在唐代，这五部经书是科举考试和士人教育的基础。②百氏：诸子百家。③志：志向，追求。④意义所归：思想主旨的归宿。⑤名数：名称、制度、数字等具体细节。⑥阴阳土地星辰方药：指天文、地理、历法、医药等专门学问。⑦门户：途径，窍门。⑧仕进者：求官的人。⑨不要：不要求掌握。第四段原文：仆虽庸愚，每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焉。力不足而后止，犹将愈于汲汲于时俗之所争，既不得而怨天尤人者，此吾今之志也。译文：我虽然平庸愚钝，但每次读书，都因此感到惭愧。如今有幸不被当权者任用，没有了早晚劳碌的公务，我将尝试学习这些学问。能力不足再停止，也总胜过急切地去追逐世俗所争的名利，争不到就怨天尤人。这就是我如今的志向。注释：①庸愚：平庸愚钝。②用：因此。③为时所用：被当权者任用。④役役：劳碌不休的样子。⑤试学焉：尝试学习这些（上文所指的专门学问）。⑥愈于：胜过。⑦汲汲：急切追求。⑧怨天尤人：怨恨天命，责怪别人。第五段原文：惧足下以我退归，因谓我不复能自强不息，故因书奉晓。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既货马，即求船东下，二事皆不过后月十日。有相问者，为我谢焉。译文：我担心您因为我引退归隐，就认为我不再能自强不息，所以借这封信向您说明。希望您明白，我的引退，未尝不是一种进取；而众人所谓的进取，未尝不是一种退步。我已经卖掉马匹，接着就去寻船东下。这两件事都会在下月十日之前办妥。若有朋友问起我，请代为致意。注释：①退归：引退归隐。②奉晓：告知，说明。③冀：希望。④未始：未尝，未必。⑤货马：卖掉马匹。⑥东下：乘船东行（指离开长安）。⑦谢：代为致意。【本文主旨解读】这是韩愈写给好友侯继的一封回信，作于其仕途受挫、准备离开长安之际。信中不仅解释了此前未能回信的原因，更以大量篇幅坦诚交流了自己的学术追求与人生志向。韩愈区分了追求“意义所归”的儒家大道与“礼乐名数”等具体实学，并对自身知识结构的不足感到惭愧。他将眼前的失意与退隐，转化为潜心研学、弥补不足的契机，从而重新定义了“进”与“退”——时人追逐的官场晋升是“退”，而自己的修养与学问之提升才是真正的“进